,要挑最圆的珠子,磨得最亮的金,才配得上他未来的孩子娘。”
杜瑛娘手腕一颤,镯子磕在紫檀榻沿,发出轻响。
戴缨却已移开视线,俯身替老夫人掖好被角,又取过一只铜暖炉,抱在怀中焐热,才轻轻塞入老人脚底。“归雁,把昨日太医开的‘益气养阴方’抄一份给王妃。老太太舌苔厚腻,脉象沉细,恐有痰瘀阻络之症,原方需加陈皮三钱、竹茹五钱,化痰通络。妹妹回去,可细细参详。”
杜瑛娘僵在原地。这方子……她昨夜刚命人按原方抓药,今晨熬的便是此剂。戴缨竟一眼看出药性之弊?更可怕的是,她竟敢当着她的面,公然指点太医院的方子!
“姐姐……”她声音发干,“太医署已议定此方……”
“哦?”戴缨直起身,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那便请太医署再议一次。母亲年迈,经不得试错。”她抬眸,笑意浅淡,“妹妹放心,我不会越俎代庖。只是……”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这儿,比太医院的脉案,更记得母亲从前喝药的样子。”
杜瑛娘再难支撑,仓皇告退。走出慈安殿百步,她扶住一棵老松,剧烈喘息,指甲深深抠进树皮,渗出血丝。
而慈安殿内,戴缨目送她背影消失于宫墙拐角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阿瑟默默递来一杯温水,她接过,饮尽,水汽润了干裂的唇。
“娘亲,”释奴小声问,“祖母……会好吗?”
戴缨没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格扇。秋阳正烈,却照不进屋内阴翳。她望着窗外一株将枯的海棠,枝头最后几朵花,瓣缘已焦黄蜷曲。
“释奴,你记住了,”她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人活着,不是为了喘气。是喘气的时候,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”
释奴似懂非懂,仰起小脸。戴缨蹲下身,平视着他眼睛:“你祖父走时,手里攥着半块饴糖,说留给你尝甜。你父亲走时,袖口还沾着墨,写的是你名字的‘释’字——他想写满一百遍,怕你长大,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阿瑟忽然插话:“娘亲,我昨夜梦见父亲了。他站在海船上,船头劈开浪,可浪太大,他往后退了一步,就不见了。”
戴缨伸手,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。阿瑟的头发软,释奴的额头烫。她下巴抵着他们发顶,闭上眼,睫毛剧烈颤动。
“不怕。”她喉间滚动,声音哑得厉害,“娘亲在,船就在。”
殿外,归雁悄然立于檐下,手中捏着一封未拆的密信。信封火漆印是乌滋王庭特有的鹰隼纹,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。她垂眸,看着信封上一行小字——“急呈王妃,勿示第三人”。
风忽起,卷起她额前碎发。她将信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西殿,步履无声。
同一时刻,西六宫某处偏僻耳房内,曹老夫人正对着铜镜梳头。她新得的一支累丝嵌宝金凤钗,在灯下熠熠生辉。镜中映出她满面红光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。
“……戴娘娘昨儿夸我这簪子,说像极了乌滋王后当年戴过的那支!”她喜滋滋对身旁嬷嬷道,“你瞧瞧,人家是何等身份?能看上我的东西,就是给我脸!”
嬷嬷笑着应和:“可不是!娘娘还说,您这福相,是见过大世面的,比宫里那些只会绣花的年轻姑娘强百倍!”
曹老夫人愈发得意,伸手抚了抚鬓角:“我活到七十,见过三朝天子,哪个登基不是我亲眼看着坐上龙椅的?戴娘娘明白人!知道什么人才真正靠得住!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。一个小宫女脸色煞白,扑跪在门槛外:“老夫人!不好了!慈安殿……慈安殿那边……”
曹老夫人眉头一皱:“慌什么?”
“太皇太后……咳……咳出一口血来!”
镜中红光霎时褪尽。曹老夫人手一抖,金凤钗当啷坠地。
而慈安殿内,戴缨正俯身,用雪白绢帕,轻轻拭去老夫人唇角那一抹刺目的猩红。帕子染血,她随手一揉,丢进熏笼。炭火噼啪,血渍瞬间蜷曲、焦黑,化为一缕青烟。
归雁无声上前,捧来一碗新药。
戴缨接过,指尖拂过碗沿。药汁浓黑,浮着细密油星——是加了三钱陈皮、五钱竹茹的方子。
她舀起一勺,吹凉,送到老夫人唇边。
这一次,老人喉头没有动。
戴缨的手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阳光穿过窗棂,在她睫上投下颤动的阴影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:
“彭保公公,劳烦您去趟太医院,请院使大人带齐《本草纲目》《普济方》《医宗金鉴》,半个时辰内,到慈安殿东阁候着。”
彭保躬身应喏,转身欲走。
“还有,”戴缨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殿角一处垂首而立的宫人,“请这位公公,一并过去。院使大人讲方论药,总得有个记档的。”
那宫人肩头一抖,头垂得更低,袍袖下的手,正死死攥着一枚半旧的铜铃——铃舌已断,只余空壳。
戴缨垂眸,继续喂药。药勺抵住老人牙关,她拇指用力,轻轻一叩。
老夫人喉咙猛地一动,竟真的,咽下了。
殿外,秋阳正烈。风过处,枯叶盘旋,如无数黑色蝶,扑向那扇紧闭的、朱红的、映着血光的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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