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瑛娘走后，归雁从殿外走来，她来了有一会儿，一直立于殿门外。
“娘子怎么让那母子二人常往宫中来？”归雁说道，“您是不知道，刚才绍哥儿他们去殿里看望老太太，那炎哥儿缩在大皇子身后，根本不愿靠近老太太的床榻。”
戴缨问了一句：“炎哥儿离开了？”
“离开了，早就离开了。”
她刚才在殿外听娘子和成王妃话里的意思，像是有意另选储君，娘子还让成王妃和成王世子常到宫中来。
“您真打算弃崇哥儿不管了？”
戴缨走到桌边......
阿瑟喉结微动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未因陆炎言语而起波澜，只将手搭在冰凉的朱漆栏杆上，指节分明，骨节处泛着淡青。晚风拂过他额前碎发，露出眉峰一道冷硬弧线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释奴听见这话，却忽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下摆，走到阿瑟身侧，伸手揽住他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：“炎哥儿说得对，阿瑟兄长是乌滋人，生来便是这般模样——眼若琥珀，发似墨瀑，鼻梁高耸如山脊，皮肤晒成蜜色，这哪里是不一样？这是天地造化偏爱，赐予他的筋骨与颜色。”
陆炎怔了一瞬，笑意稍敛，眼底浮起一点难言的滞涩。他原想试探，却未料释奴如此坦然，更未料阿瑟竟也未避未恼，只静静听着，仿佛被议论的不是自己，而是湖心倒映的一片云影。
阿婠踮起脚尖，伸手去够阿瑟垂落的发梢，指尖刚触到那微卷的黑发，便笑嘻嘻道：“大哥哥头发软软的，和我娘亲的不一样，她的是直的，像柳条。”说罢又转头望向释奴，“哥哥，你头发也是直的，可你眼睛和大哥哥一样，亮亮的！”
释奴低头看她，眸光温润，抬手揉了揉她头顶：“你倒是会看。”
阿婠咯咯笑起来，旋即又凑近阿瑟，仰起小脸，声音清脆：“大哥哥，你吃没吃过咱们的桂花糕？可甜啦！比你们乌滋的蜂蜜还甜！”她一边说，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小块点心，递过去，“喏，给你尝一口！”
阿瑟低头看着那只沾着些许糕屑、粉嫩的小手，顿了顿，终于伸出手，接过那方素绢。他未拆开，只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绢角——那里绣着一朵极小的栀子花，针脚细密，是戴缨亲手所绣。
“谢婠姐儿。”他声音低而缓，像秋水漫过石阶。
陆炎目光一闪，忽而开口：“阿瑟兄长既来了大燕，以后便算咱们兄弟。宫里规矩多，但西殿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翘起，“我娘说了，若你愿，可常来东殿陪我读书习武。父王那儿，我也能替你请得准话。”
阿瑟抬眼看他，目光不闪不避，反倒比方才更沉了几分：“东殿？”他缓缓重复，尾音略沉，“王爷待客宽厚，炎哥儿心意亦诚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将素绢小心折好，收入怀中，才继续道：“我初来乍到，尚不识宫中路径，也不懂贵国礼制，贸然出入东殿，恐有失分寸。倒不如先随释奴兄与婠姐儿多走走看看，熟了再说。”
陆炎笑意未变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，随即又扬起更明朗的笑：“也好，也好。等过几日，我让侍从把东殿的舆图抄一份送你屋里去。”
此时夕照渐薄，天边紫气已褪作灰蓝，湖面浮起一层薄雾，水榭四角灯笼次第亮起，暖黄光晕融在雾气里，如隔一层纱。
归雁悄然立于水榭拱门之外，手中提着一只藤编食盒，盒盖边缘缠着细麻绳，绳结打得极紧——那是她亲手系的。她并未走近，只远远望着那几道身影，目光在阿瑟身上停驻片刻，又掠过释奴含笑的侧脸，最后落在陆炎挺直的背影上。
她知道陆炎在试探，也知道阿瑟在回避。更知道，那一句“东殿”，并非寻常邀约。
东殿，是先帝旧居，是如今摄政王陆铭川理政之处，亦是宫中禁令最严之地。寻常宗室子弟不经宣召不得擅入，连宫女内监亦须持腰牌方可穿廊而过。陆炎邀阿瑟去东殿读书习武？不过是借着稚子口吻，行试探之实。
归雁垂眸，指尖轻轻叩了叩食盒盖沿，三声轻响，节奏分明。她身后，一名小内监悄无声息地退入树影，不多时，又折返，递来一枚铜牌——巴掌大小，正面刻“慈安”二字，背面阴文“奉谕通行”，是彭保亲授的信物。
归雁收下，未言语，只将食盒换至左手，右手缓缓掀开盒盖一角。
里头层层叠叠，是六枚玲珑桂花糕，每一块都裹着薄薄一层糖霜，在灯笼映照下泛着细碎银光。糕体松软，隐约透出金黄粟米粒——这是戴缨今晨亲自吩咐膳房做的，用的是北境进贡的旱粟，碾粉蒸制，再配以南岭新采的野桂蜜。
她端着食盒，缓步上前，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上。
“几位小主饿了吧？”她声音不高，却恰巧盖过湖面微澜，“娘娘说，晚膳未备齐前，先垫一垫。这桂花糕，是太皇太后从前最爱吃的，今儿特命多做了些，分与各位小主尝鲜。”
阿婠闻声蹦跳着迎上来，仰头道：“归雁姐姐！你来得正好！我正要给大哥哥留一块呢！”
归雁弯腰，将食盒捧至她眼前，笑容温和：“婠姐儿有心，娘娘知道了定高兴。”她抬眼，目光扫过释奴与陆炎，最后停在阿瑟面上，略一颔首，不卑不亢，“阿瑟公子，尝一块么？”
阿瑟未答，只伸手取了一块。指尖触到糕体时，微顿——那糕体温热，竟似刚出屉不久。
归雁不动声色，转身又取出两块，分别递给释奴与陆炎：“释奴小主，炎哥儿，娘娘说，孩子们聚在一处，该多些暖意。”
释奴接下，笑道：“劳烦归雁姐姐跑这一趟。”
陆炎却未立刻入口，只将糕块托在掌心，目光微凝：“归雁姐姐，这糕……怎的还热着？”
归雁垂眸，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：“回炎哥儿的话，娘娘午后见天凉，怕几位小主在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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