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坐受寒,特意嘱咐厨房守着火候,每隔半个时辰便蒸一屉,专为随时取用。”
陆炎指尖捏了捏那松软糕体,果然温热不散,仿佛真有人时时守候。
他忽然抬头,直直看向归雁:“姐姐在娘娘身边多久了?”
归雁神色不变,语气平缓:“回炎哥儿,九年零三个月。自娘娘嫁入王府那日起,便随侍左右。”
陆炎点点头,未再追问,只将糕送入口中。甜香在舌尖漾开,糯而不腻,甜而不齁,确是极好的手艺。
可他咽下之后,却觉那甜味在喉间久久不散,竟有些发苦。
他不动声色地抬眼,见阿瑟已将整块桂花糕吃完,正用帕子擦手,动作从容,毫无异状。释奴则靠在栏杆上,一边嚼着糕,一边指着远处飞起的一只白鹭,笑着问阿婠:“瞧见没?那鸟翅膀尖儿上带点灰,许是昨儿淋了雨。”
阿婠踮脚张望,咯咯直笑。
归雁悄然退至水榭廊柱之后,隐入暗处。她并未离开,只是静静立着,耳畔是少年们的笑语,眼前是浮动的湖光灯影。
她想起今晨戴缨坐在窗下拆信的模样。
那封信是乌滋使团呈递的正式文书,由阿瑟亲署,盖着乌滋王印。信中详述使团行程、礼单名录、谒见仪程,并附有一份薄薄的夹页——无印无署,字迹却极熟悉,是陆崇的笔迹。
戴缨读完那夹页,手指久久按在纸页右下角一处极淡的墨痕上。那痕迹,是少年时陆崇写错字后,习惯性用指甲刮去墨渍留下的微凹。
夹页只有两行字:
【阿瑟可信。
勿信东殿之人所言。】
归雁当时垂手立于屏风旁,未抬头,却听见戴缨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再呼出时,气息稳而沉,像一把刀,缓缓收回鞘中。
她知道,戴缨信了。
可她更知道,陆铭川亦看见了那封信。他今日入宫,面上从容,可袖口处一道细微褶皱,是他左手反复攥握所致——那袖口,正对着他案头那封从行馆寄来的密信。
而此刻,陆炎邀阿瑟入东殿,释奴坦然护他,阿婠天真献糕,戴缨遣归雁送食……一环扣一环,看似闲散,实则如蛛网铺开,无声无息,却已缠住所有人的脚踝。
归雁抬眸,望向远处东殿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偶有轻响,一声,两声,余音袅袅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老家听过的童谣:
“东殿铃,西殿灯,
铃响三声灯自明。
明灯照见谁心亮?
照见东殿门未掩,
照见西殿烛未冷,
照见慈安榻上人未醒,
照见人心底下藏半寸冰。”
归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无澜。
她转身,沿着曲径往西殿去,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,未惊起半点尘埃。
而水榭之中,笑声未歇。
阿婠忽然拉住阿瑟的手,仰脸问他:“大哥哥,你说话时,舌头打不打弯?”
释奴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婠姐儿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阿婠认真道:“我听嬷嬷说,乌滋人说话怪腔怪调,舌头卷着说,像含着枣核儿!”
阿瑟闻言,竟未恼,反而垂眸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扬,极淡,却真实:“婠姐儿若想听,我便说一句。”
他开口,语音清越,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却绝非生硬拗口: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”
竟是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。
陆炎愕然:“你会念汉诗?”
阿瑟点头:“乌滋王庭设‘汉学馆’,自七岁起,每日诵读《千字文》《论语》,三年后始习唐诗。此诗,是我背得最熟的一首。”
释奴拊掌:“好!这诗我也熟,不如咱们接下去?”
阿婠拍手:“我也会!‘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!’”
四人笑声再度扬起,融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无人看见,阿瑟垂落的右手,悄悄将那方素绢从怀中抽出一角,指尖在栀子花绣纹上轻轻一按,仿佛按下某个无声的印鉴。
而西殿深处,戴缨放下手中茶盏,杯底与青瓷碟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她望着窗外浮动的灯影,轻声道:“传话下去,明日辰时,慈安殿前,设宴。”
“不必铺排,只备五席——太皇太后、曹太皇太后、释奴、阿婠、阿瑟。”
“另,去东殿知会一声,王爷若得闲,也请一同赴宴。”
“就说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,像在描摹某个人的轮廓,“就说是,崇儿走前,亲口交代的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她侧脸沉静如水,眼底却似有暗流奔涌,无声无息,却已席卷千里。
彭保跪于阶下,额头贴着冰凉金砖,应声: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他不敢抬头,却听见戴缨起身,裙裾掠过地面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,像春蚕食叶,又像秋蚕吐丝——细细密密,缠住所有将启未启之门,所有欲言又止之口,所有尚未落笔之诏。
夜已深,宫墙高耸,星子垂落如钉。
而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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