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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90章 怎能不疼爱?(第2页/共2页)

命的符。

    她将这张纸撕下,投入铜盆,引火焚尽。灰烬未冷,她又取新纸,提笔重录:

    【癸卯年霜降,紫菀三钱,蜜炙,佐百合三钱,麦冬二钱,生地黄二钱——此方养阴润肺,安神定悸,宜久服。】

    墨迹未干,她吹了吹,折好,夹进医案最厚那一册《太医院脉案汇编》里。

    窗外,暮色渐沉,鸦声四起。

    慈安殿内,灯已次第燃起。归雁亲自守在炉边,看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细泡。戴缨坐在榻旁,一手握着老太太的手,一手翻着一本泛黄的《陆氏家训》,那是老太太年轻时手抄的,字迹娟秀,页脚微卷,有些地方还用朱砂圈了批注。

    阿瑟端来一碗温水,轻声道:“娘亲,您喝一口吧。”

    戴缨摇头,却接过水碗,蘸湿帕子,仔细擦拭老太太干裂的唇角。

    释奴蹲在榻边,仰头问:“祖母什么时候能醒来?”

    戴缨顿了顿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目光落在老太太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,像是针尖刺入后留下的淤血,位置极准,恰好在寸关尺三部之间。

    她心头一凛,不动声色地放下帕子,对归雁道:“去请沈太医,不必惊动旁人,只说……我母亲旧疾复发,需他亲自来看。”

    归雁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戴缨低头,轻轻按住那处青痕,指尖微凉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十年前,在乌滋草原上,她初嫁陆崇那夜,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用乌滋话说:“孩子,记住,真正的毒,不是入口即死,是日日喂你吃糖,甜到你忘了自己牙已烂尽。”

    那时她不懂。

    如今,她懂了。

    沈太医半个时辰后到了,白发苍苍,须髯如雪,进门先拜,不等戴缨开口,便径直走到榻边,搭脉,观舌,揭衣验肤。他手指在老太太颈侧停顿片刻,又翻开她眼睑,瞳孔散而不聚,对光反应迟钝。

    他沉默良久,才躬身道:“娘娘,太皇太后……已非寻常病势。此乃‘膏肓之症’,非药石可挽,唯静养续命,延其残喘。”

    戴缨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色如铁:“沈太医,我只问一句——她这身子,还能撑几日?”

    沈太医袖中双手微颤,声音压得极低:“若照眼下情形……不出七日。”

    戴缨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,让归雁送他出去。

    待人走远,她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小窗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,光影在墙上跳动,像无数挣扎的手。

    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瑟。”

    “娘亲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你带释奴和妹妹,去太庙。”

    阿瑟一愣:“去太庙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戴缨目光未动,“去祭拜列祖列宗。告诉他们,陆氏血脉未断,陆崇之子在此,陆氏之媳亦在此。”

    阿瑟怔住,随即郑重颔首:“是。”

    戴缨又道:“告诉守庙的老太监,让他把东庑那间耳房收拾出来,我要在那里……住上几日。”

    阿瑟更惊:“娘亲,您不住慈安殿旁的西殿了?”

    “不住了。”戴缨终于转过身,面上无悲无喜,“慈安殿太冷,老太太受不住,我也受不住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榻上枯瘦如柴的老人,一字一句道:“既然有人嫌我碍事,那我就……去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归雁回来复命,见戴缨立于窗畔,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,影子一直投到殿门之外,仿佛要越过宫墙,伸向更远处。

    她低声禀道:“沈太医走前,留下一张单子,说……若娘娘执意用药,只可用此方。”

    戴缨接过,展开一看,上面只列三味药:人参、黄芪、炙甘草。

    全是补气之品。

    她冷笑一声,将单子揉作一团,掷入铜盆。

    火苗猛地腾起,映亮她眼中一簇幽焰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王府书房内,陆铭川正伏案写信。墨迹淋漓,落款处未署名,只盖一方私印——印文是“陆氏长房”。

    信封封好,他唤来另一名黑衣人,将信交予他:“送去行馆,亲手交到乌滋使团正使手中。告诉他,陆崇若归,此印即废;若不归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叩了叩案面,声音轻缓:“此印,便由我代掌十年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垂首接令,悄然退下。

    陆铭川起身,走到博古架前,取下一只青瓷瓶,瓶中盛着半瓶琥珀色药酒——那是陆崇昔年亲手所酿,名曰“春衫”。

    他拔开塞子,酒香清冽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腥。

    他仰头饮尽。

    酒液滑入喉中,灼烧如刀。

    他放下空瓶,回身望向墙上一幅旧画——画中少年执剑立于杏花树下,衣袂翻飞,笑容朗然,身后题跋两行小楷:

    “解春衫,系马垂杨岸。

    少年意气,何惧风霜。”

    画角,一枚朱砂小印,印着两个字:崇郎。

    陆铭川凝视良久,忽而抬手,用袖口缓缓抹去那两行字。

    墨迹晕开,字迹模糊,唯余一片洇染的暗红,如血。

    宫墙之外,更鼓三响。

    霜降已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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