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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89章 换个人当皇帝(第2页/共2页)

几个字——是陆崇亲笔,字迹凌厉如刀锋劈开纸面:**“信不必回,事不可托,唯卿可托。”**

    戴缨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陆铭川将信纸翻转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稍淡,像是写完正面后,笔尖悬停片刻,才落下:**“若我三月不归,诏书藏于西殿东壁第三块青砖之后。勿寻我,守好他们。”**

    戴缨盯着那行字,指尖一寸寸发麻,像有冰锥顺着血脉往上钻。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后,陆铭川带陆炎来西殿时,曾不经意抬手,拂去东壁青砖上一粒微尘——那动作自然得如同掸去衣襟浮灰,可那砖缝边缘,分明比旁处新亮一分。

    原来早已备好。

    原来早知此行难返。

    “他去了哪儿?”戴缨嗓音干涩。

    陆铭川没答,只将信纸折好,重新封入信封,递到她手中:“嫂嫂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戴缨没接。她盯着他眼睛,一字一句:“诏书里,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
    陆铭川静了须臾,忽然笑了笑,那笑极淡,极倦,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:“嫂嫂觉得,该写谁?”

    戴缨不语。

    他却继续道:“崇儿十二岁登基,十三岁诛奸相,十四岁平北境,十五岁废盐引旧例,十六岁亲征弥帝……他这些年,活得像个神,可神不吃饭,不生病,不流血。可他是个活人,嫂嫂。”

    殿内忽有风穿窗而入,吹得烛火狂摇,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那双眼睛里,竟有东西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不想当皇帝,是不想再当一个……只能看着别人替他活着的皇帝。”

    戴缨心头巨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外间传来急促叩门声:“太后娘娘!成王妃带着小王爷来了,已在殿外候着!”

    戴缨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底已无波澜。她整了整袖口,抬步向外,声音恢复平缓:“请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开,杜瑛娘一身宝蓝绣缠枝莲褙子,领口一枚东珠温润生光,衬得她面色愈发莹白。她身后,陆炎安静立着,双手交叠于腹前,眉目低垂,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人。

    杜瑛娘盈盈下拜,裙裾铺展如花:“妾身携小儿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
    戴缨虚扶一把,目光掠过她腕上那串蜜蜡佛珠——珠子颗颗饱满,色泽沉厚,可最末一颗,却隐隐透出几分灰白,像是被药汁浸染过。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,只笑道:“王妃何必多礼?快起来,炎哥儿也过来,让祖母看看。”

    陆炎依言上前,仰起脸,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眼睛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戴缨伸手,指尖在他额角轻轻一抚,触到一星微汗。她收回手,笑着对杜瑛娘道:“王妃教得好,炎哥儿这气度,倒有几分崇儿少年时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杜瑛娘笑意微滞,随即更深:“娘娘谬赞了,炎哥儿如何能与陛下相比。”

    “有何不能比?”戴缨笑意不减,目光却如针尖,“都是陆家的骨血,天生就带着这副肩胛骨,扛得起江山,也扛得住风雨。”

    杜瑛娘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,再抬眼时,已是温婉: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戴缨不再多言,只命宫人引他们去偏殿用膳。待人影消失在廊角,她才转身,望向慈安殿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人声却已沉寂,唯有药炉里咕嘟咕嘟的煎熬声,一声声,像钝刀割肉。

    她忽然道:“传旨,明日卯时,西殿设宴,款待乌滋使团。另,着礼部拟旨,加封释奴为昭武郡王,阿婠为永宁郡主,阿瑟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竹影婆娑的御园,“封怀远伯。”

    彭保躬身应诺,却见戴缨指尖划过案上铜镜边缘,镜面映出她半张脸,眉梢冷峭,唇线绷直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她声音极轻,轻得像一片雪落进深潭,“查一查,成王府药房,近三个月,都进了哪些药材。尤其——”她指尖一顿,指甲在铜镜边缘刮出细微声响,“尤其那些颜色发灰、气味微苦、遇水即散的‘药渣’。”

    彭保脊背一凛,垂首:“老奴明白。”

    戴缨没再说什么,只转身走向内室。烛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极长的影,影子边缘微微晃动,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。

    她推开内室门,释奴正伏在榻边,肩膀无声耸动。阿婠坐在矮凳上,小手一下下拍着哥哥后背,嘴里喃喃:“不哭不哭,哥哥不哭……”

    阿瑟立在窗边,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,他望着窗外,不知在看什么,直到戴缨走近,才微微侧头。

    “阿瑟,”戴缨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……当年,也是这样离开的么?”

    阿瑟身形微凝,月光下,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下颤了颤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如古琴断弦:“他走那天,海风很大,船帆鼓得像一面要裂开的鼓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把一枚铁哨塞进我手里——哨子上刻着‘归’字。”

    戴缨怔住。

    阿瑟转过身,月光终于照亮他整张脸,那褐色眼瞳深处,竟有海水翻涌的痕迹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哨子不是给我听的。是给风听的,给浪听的,给所有找不到路的人听的。”

    释奴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却忽然笑了:“大哥哥,那你现在……找到路了吗?”

    阿瑟看着他,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光:“找到了。就在你们身边。”

    戴缨喉头一热,别过脸去,抬手抹了抹眼角。再回头时,她已整好神色,蹲下身,将三个孩子拢在一处,手掌覆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,掌心滚烫。

    “从今往后,”她声音沉静,一字一句,如磐石落水,“你们的路,由我来守。”

    窗外,更深露重,霜色悄然爬上琉璃瓦,而慈安殿内,药香氤氲,烛火长明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在昏睡中,手指无意识蜷曲,指尖抵着掌心,仿佛在攥着什么,又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    那等待,无声,却比任何钟鼓更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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