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川听说戴缨头疾犯了,去偏殿看她,杜瑛娘自然随同一起。
宫婢侍立于殿门下,释奴和阿瑟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,小几上置着棋盘,他二人一人手执白子,一人手执黑子,正在对弈。
罗汉榻旁铺着柔软的毡毯,阿婠趴坐在毡毯上,她的小手边也有棋子,有白的,有黑的,没有棋盘,她也在下棋,自己和自己下,不时嘴里叽哝一声。
三人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过去。
阿瑟和释奴下了罗汉榻,行到陆铭川跟前,端正行礼:“小叔叔。”
阿婠也小......
阿婠话音未落,释奴忽地伸手按住她头顶,轻轻一揉:“胡说,你大哥哥和我们一样,都是人,心是一样的,血也是一样的。”
陆炎眸光微闪,笑意未减,却似有若无地敛了三分,只将阿婠小手松开,退半步,垂眸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,仿佛那上面还留着方才触到的、属于妹妹指尖的微温。
阿瑟仍坐着,脊背挺直如松,湖风拂过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骨高峻的轮廓。他没应声,也没看陆炎,目光越过水榭栏杆,投向远处渐沉的夕照——金粉融于紫霭,浮光跃于粼粼水面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,艳丽而沉默。
就在此时,一阵窸窣声自水榭后竹林传来。几人齐齐转头,只见一袭藕荷色裙裾掠过青石小径,裙角沾了两片枯枫,步履轻却急,是曹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宫人冯嬷嬷。她喘着气,在水榭阶下福了一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奴婢见过几位小主子……太后娘娘请释奴少爷、阿婠小姐、阿瑟公子即刻过去,慈安殿那边……太皇太后醒了。”
释奴神色一紧,阿婠立刻攥住哥哥衣袖,小脸绷得发白:“祖母醒了?”
“是。”冯嬷嬷垂首,“刚睁眼,只唤了一声‘崇儿’,便又昏过去了。可这一声……太后娘娘说,不能瞒着少爷们。”
释奴喉结微动,没说话,只将阿婠的手牵得更牢些,转身便走。阿瑟起身,袍角扫过栏杆,动作利落,却在迈步前顿了顿,侧身看向陆炎:“炎哥儿,你不去?”
陆炎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暗纹,唇边笑意淡得几乎不见。他抬眼,望向慈安殿方向,那殿宇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青剪影,像一柄斜插于天际的钝剑。
“去。”他答得干脆,却没动。
冯嬷嬷不敢催,只垂手立着,余光瞥见陆炎指节泛白,才恍然记起——这位小王爷,今晨才随王爷来过慈安殿,当时太皇太后尚在昏沉,他跪在榻前,亲手喂了三勺参汤,汤匙稳得没有一丝颤。
可那三勺参汤,太皇太后吞咽时喉头艰难滚动的模样,冯嬷嬷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炎哥儿?”释奴已走到阶下,回头唤他。
陆炎这才抬脚,步子不大,却极稳。他经过阿瑟身边时,忽然低声道:“阿瑟兄长的眼睛,确实和我们不一样。”
阿瑟脚步未停,只侧过半张脸,夕阳最后一缕光正巧落在他瞳仁里,那褐色深处竟泛出一点琥珀似的冷光,转瞬即逝。
“可有些东西,”阿瑟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生下来就一样。”
陆炎没接话,只微微颔首,跟上释奴脚步。四人一行穿过御园,晚风卷起落叶,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、不敢落地的耳语。
慈安殿内烛火已全数燃起,不是平日的素纱灯罩,而是换了明黄缎面,映得整座殿宇暖得发烫,烫得人心慌。戴缨立在榻前,素银簪斜插鬓边,衣襟上那枚赤金衔珠衔环的雀鸟纹,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。她身后,彭保躬身垂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榻上,陆太皇太后眼皮颤动,手指蜷了又松,枯瘦如枝的手背上青筋蜿蜒,像埋在土里的老根。
释奴快步上前,扑跪在榻沿,声音发紧:“祖母!”
太皇太后眼睫倏地一掀,浑浊的眼珠转动片刻,终于定在释奴脸上。她干裂的嘴唇翕动,声音细如游丝:“……崇儿呢?”
释奴喉头哽住,一时答不出。
戴缨却俯身下去,握住老太太的手,掌心贴着那冰凉枯槁的皮肤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母后,崇儿他……出宫办事去了,不日便回。”
太皇太后眼珠迟缓地转向戴缨,目光滞重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。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盯着戴缨看了许久,久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久到阿婠忍不住抽噎一声。
突然,老太太另一只手猛地抬起,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指向戴缨身后——不是指向彭保,不是指向冯嬷嬷,而是直直指向刚踏进殿门的陆炎!
“他……”她喉咙里滚出两个音,嘶哑如砂纸刮过朽木,“……不是……”
满殿死寂。
彭保脸色骤变,冯嬷嬷膝下一软,险些跪倒。戴缨脊背一僵,却未回头,只将老太太的手握得更紧,指腹缓慢摩挲她手背褶皱:“母后认错了,这是炎哥儿,崇儿的堂弟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老太太气息陡促,胸膛剧烈起伏,枯瘦脖颈上青筋暴起,“……这双眼睛……”
她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陆炎脸上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又像被什么堵住了气管,脸色迅速泛起青灰。戴缨立刻扬声:“快传太医!再取参片含着!”
殿内霎时乱作一团。太医疾步奔入,银针刺穴,参片塞入口中,药香混着檀香弥漫开来,却压不住那一股濒死的腥气。
戴缨退至外间,指尖冰凉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没看陆炎,只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良久,才听见自己声音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三爷,您说,崇儿为何离宫?”
陆铭川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,手里捏着一封未拆的信,火漆封口完好,却已被汗浸得微潮。他望着戴缨侧脸,那轮廓在烛光下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嫂嫂信里问过我,‘若崇儿真不在了,这朝局,谁来撑?’”他忽然道,声音低哑,“我当时没答。”
戴缨终于转过头,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墨色:“现在可以答了。”
陆铭川垂眸,将那封信缓缓撕开一角,露出内里朱砂批注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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