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瑟与释奴:“你二人记得清楚些——你们堂兄,不是靠谁扶上来的。他是自己站稳的。他跪过,哭过,熬过,忍过,也杀过。他不是傀儡,更不是摆设。”
阿瑟眼眶微热,喉头哽咽,只重重一点头。
释奴咬住下唇,眸中灼灼燃起一团火。
戴缨这才重新看向陆铭川,语声陡然转冷:“成王既知‘不敢置喙’,便该明白——有些话,不该由你传;有些事,不该由你定;有些人,更不该由你论。”
陆铭川终于抬起头,眼中赤红未褪,却已无半分退缩:“臣只知,若诏书颁下,天下震动,藩镇必反,北狄蠢动,乌滋……恐亦难安。”
戴缨目光一凛。
他这句话,才是真正落下的刀。
不是威胁,不是试探,而是剖开所有虚饰,直指要害——若燕国乱,乌滋必受波及。她可以不理会燕室倾轧,却不能不顾自己故国子民。陆铭川这一击,正中她最不容退让之地。
雾气渐散,天光微透,一缕晨曦刺破云层,落在戴缨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上,珠光微晃,映得她侧颜冷硬如刻。
她沉默良久,终是开口:“成王,你今日来,是想拦我入宫?”
陆铭川摇头:“臣不敢。只是……恳请嫂嫂允臣随行。”
“哦?”戴缨眉梢微挑。
“臣已遣人彻查西华门至慈宁宫沿途守卫,调换四十二名内监、十七名宫女,另命羽林左卫于宫墙外布哨三重。若嫂嫂入宫,臣愿亲执金吾,步行于车驾之侧,直至慈宁宫阶下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钉,“臣不敢保万全,唯可保——无人敢当面犯嫂嫂,亦无人敢对三位小殿下伸手。”
戴缨凝视着他,良久,忽而一笑:“成王倒是把‘臣’字,念得极熟。”
陆铭川垂眸:“臣……本就是臣。”
“好。”戴缨颔首,“既如此,本宫允了。”
陆铭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松懈,却一闪即逝。
戴缨不再看他,牵起阿婠的手,缓步踏上车驾踏板。阿瑟与释奴紧随其后。张巡立于车旁,目光如电扫过陆铭川身后两名内侍,尤其在其中一人腰间鼓起之处多停了半息。
车帘垂落前,戴缨忽而掀开一角,声音不疾不徐,却清晰入耳:“成王方才说,太皇太后咳血两回?”
陆铭川一怔,忙道:“是。”
“那便烦请成王差人,将太医院昨夜所开药方,誊抄一份,送至行馆。”
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指尖轻点车壁,“替本宫转告太皇太后一句:‘春衫未解,旧约犹存。’”
陆铭川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却只见车帘垂落如幕,遮尽光影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仿佛被那一句“春衫未解”钉在了青石阶上。
春衫未解。
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先帝还在时,戴缨初入燕京,于上巳节曲江宴上所着之衣。彼时她不过十七,陆铭章着青衫,她着春衫,两人并肩立于曲江亭畔,听莺啭柳浪,看纸鸢穿云。陆铭章曾笑言:“待来年,再为你制一件春衫,绣百蝶,缀千珠,不输天孙织锦。”
后来,他战死沙场,春衫未成。
再后来,她远嫁乌滋,春衫锁于箱底,再未上身。
而今,她以“春衫未解”四字,叩问太皇太后——你可还记得当年曲江亭上那个穿春衫的少女?你可还记得,你答应过她,要护陆崇周全,要让他坐稳这龙椅?
这不是问候,是质问。
不是怀旧,是索债。
陆铭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幽暗。
他整了整衣袖,转身,步履沉稳,向宫门方向走去。
身后,车驾辘辘启程,马蹄踏碎薄雾,驶向那座看似巍峨、实则已生裂痕的宫城。
慈宁宫内,烛火摇曳。
太皇太后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,瘦骨嶙峋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,浑浊中仍存一线精光,如将熄未熄的残焰。
曹老太跪在榻前,双手捧着一方素绢,绢上墨迹未干,正是戴缨那句“春衫未解,旧约犹存”。
太皇太后枯枝般的手颤巍巍抬起,指尖抚过那八个字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间咯咯作响,唇角沁出一线暗红。
曹老太慌忙递上帕子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春衫……”她喘息着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,“她还记得春衫……”
她枯槁的手死死攥住素绢,指节泛青,仿佛攥着一根即将断裂的绳索。
“传……传哀家口谕。”她喘息片刻,一字一顿,如刀凿斧刻,“慈宁宫……开中门。哀家……亲自迎乌滋国母入宫。”
曹老太浑身一抖,伏地叩首: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殿外,风起。
檐角铜铃叮当乱响,如泣如诉。
同一时刻,东宫偏殿深处,一道黑影自密道石阶悄然而出,解下斗篷,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秀的脸——正是陆崇。
他披着单薄寝衣,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,发髻散乱,眼下乌青浓重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幽暗火苗,在死寂殿中无声燃烧。
他手中紧握一卷泛黄竹简,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小篆——《昭武实录》。
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明的天光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“春衫未解?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那便……解了它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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