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却悄然活在暗处的儿子?”
窗外风起,檐角铁马叮当轻响。
陆铭川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将案上那坛“婆子酒”推至她面前:“你既知他爱此酒,便该明白——柳婆子酿的不是酒,是北境冻土底下埋了二十年的旧雪。酒烈,性寒,入口呛喉,后劲却绵长如毒。”
杜瑛娘望着酒坛,指尖抚过粗糙陶面:“所以王爷每次饮它,都独自一人?”
“因为只有醉了,才敢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人。”他嗓音沙哑下去,竟有几分倦意,“譬如你姐姐临终前,攥着我袖子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‘告诉崇儿,他娘没死,是被人藏起来了。’”
杜瑛娘手指猛地一颤,指甲刮过陶坛,发出刺耳轻响。
“她没疯。”陆铭川盯着她,“她清醒得很。那孩子出生当日,产房外守着的是曹老夫人的心腹嬷嬷,不是太医署的人。稳婆被塞了三两银子打发回乡,三日后溺毙于护城河。接生记录焚于祠堂香炉,灰烬混着檀香,谁也辨不出真假。”
灯焰又跳,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。
“你说释奴儿是钥匙……可若钥匙开了锁,门后是什么?是真相,还是另一重更深的牢笼?”
杜瑛娘久久未言。她慢慢蹲下身,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蘸了案上残酒,仔细擦拭坛口泥封。动作专注,仿佛拭的不是酒坛,而是某件蒙尘多年的圣物。
“王爷,您信命么?”她忽然问。
陆铭川冷笑:“我信刀,信兵,信手里攥着的实权。”
“可您不信——当年那场雪。”她抬眸,烛光映得她眸子清亮如淬火之刃,“北境那场雪,下了整整十七天。雪停那日,释奴儿被裹在狼皮襁褓里,由一名哑巴老卒抱出王府侧门,送往三百里外的雁鸣山。老卒腰间佩的,是大伯亲赐的玄铁腰牌,牌上刻着‘释’字——不是释放的释,是释迦牟尼的释。”
陆铭川瞳孔骤缩。
她继续道:“雁鸣山有座破庙,供着半尊残佛。佛像底座中空,藏有三样东西:一枚金项圈,上面刻着‘陆氏释奴’四字;一封血书,写明此子生辰八字与生母名讳;还有一卷羊皮地图,标着乌滋以南、赤海之滨的一处隐秘港口——那里,停着一艘从未在水师名册上出现过的楼船。”
她将素绢叠好,收入袖中,起身时裙裾扫过案角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。
“王爷,您说,若那艘船真驶回大燕……船上下来的人,是太上皇帝,还是……另一个皇帝?”
陆铭川霍然起身,宽袖带翻酒盏,琥珀色酒液泼洒在案上,蜿蜒如血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妾身什么也没查。”她微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妾身只是……替姐姐守着这个秘密,守了整整十年。直到今日,看见陛下书案上那方紫檀镇纸——底下压着的,正是雁鸣山破庙的旧图纸。”
窗外风势愈烈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仿佛有无数枯枝在叩门。
杜瑛娘缓步退至门边,手扶门框,侧身而立,灯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:“王爷,妾身今夜话多,是因炎儿已十三岁了。他能背《孝经》,能辨酒性,能问出‘释奴儿是谁’——这孩子,比当年的陛下更早懂事。可懂事的孩子,最容易……走错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:“所以妾身斗胆,请王爷允准——明日,让炎儿去趟太医院。不是为请脉,是为誊抄一份《伤寒杂病论》孤本。听说,那孤本夹层里,藏着一张褪色的药方。方子上写的,是当年姐姐产后的调养之剂……而开方之人,署名‘柳氏’。”
陆铭川身形僵立,如石雕。
杜瑛娘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裙裾摆动间,袖口滑落,露出腕间一道浅淡旧疤——形如弯月,边缘泛白,正位于那颗朱砂痣下方半寸。
门扉轻阖,余下满室酒气与未干的酒渍。
陆铭川伫立原地,良久,终于伸出手,将那坛“婆子酒”抱入怀中。陶坛冰凉,贴着他胸膛,竟似有搏动。
他仰头,就着坛口灌下一大口。
酒液入喉,初时凛冽如刀割,继而一股冷腥之气直冲颅顶——果然,是北境冻土深处掘出的雪水滋味。
他闭目,喉结滚动,吞咽的却非酒液,而是横亘十九年、从未吐露的哽咽。
窗外,更鼓遥遥敲响三声。
亥时三刻。
慈安殿内,曹老夫人倚在绣金引枕上,枯瘦手指正摩挲一方褪色襁褓。襁褓一角,用金线绣着半朵莲,莲心藏针脚,细看竟是两个蝇头小字——“释奴”。
床畔小几上,新换的药碗尚有余温。
而碗底沉淀的褐色药渣里,静静卧着一枚杏仁大小的乌黑药丸,丸面光滑,毫无裂痕——仿佛从未被咬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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