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转头去看,在看到这人时,她有一瞬间的怔愣,一声“嫂嫂”让她回神,可看过去,眼睛又迷惑了。
来人穿着一身朱色圆领大袖袍,腰束革带,领口露出绫白中衣,很高的个头,身量修长,比从前清减了些。
变了许多,变得有些不像了……
戴缨柔和眼色,扬起嘴角,唤他:“成王爷。”
陆铭川走过来,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:“这可不对,我唤你一声嫂嫂,你却叫我王爷,怎么一见面就这样生疏?”
戴缨轻笑,应他的话唤了一声“小叔”......
杜瑛娘指尖微凉,却动作极轻地揉按着陆铭川肩颈处的筋络。她垂着眼,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两枚细小的蝶翼,在他衣领边缘轻轻颤动。陆铭川未躲,只将手中酒盏搁于案角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,似石子落潭,沉而钝。
“王爷这几日,可是肩头又犯了旧疾?”她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绢,不疾不徐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妾身前儿听府医说,您夜里常醒,翻身时左肩咯吱作响,可有这回事?”
陆铭川没应,只抬手覆住她搭在自己右肩的手背,掌心厚茧粗粝,与她柔若无骨的指节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拇指缓缓摩挲她腕内一寸薄皮——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,豆粒大小,隐在肤下,若不细看,几乎不见。
“你今日在慈安殿,对老太太说了什么?”他忽然开口,声不高,却如冷铁入鞘,猝然截断屋中所有温软。
杜瑛娘指尖一顿,旋即又动起来,力道更柔三分:“妾身只是陪着说话,问了药汤苦不苦,窗下那株白玉兰开了几枝,又讲了炎儿昨儿默《孝经》全篇,一个字未错……老太太听着,笑得眼角纹都深了。”
陆铭川松开她的手,端起酒盏,就着余温啜了一口,目光却未从她面上移开:“那释奴儿呢?你提了没有?”
她手上动作微滞,随即若无其事续上:“未曾提。”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起,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,“妾身怎敢提?那孩子……是大伯的骨血,也是陛下心头一根刺。当年太上皇帝走时,连襁褓都没留下,只托了封密信给曹老夫人,信上只写‘释奴’二字,旁无一字。后来老太太每每念叨,便唤他‘释奴儿’,仿佛真把他当亲孙儿养在心尖上——可那孩子,至今不知姓甚名谁,长在何方。”
陆铭川喉结上下一滚,放下酒盏,指尖在檀木案沿叩了三下,节奏缓慢,却像鼓点敲在人心上:“你记得清楚。”
“妾身怎敢忘?”她垂眸,眼睫低垂,掩去眸中所有光色,“那年北境雪夜,曹老夫人抱着尚在襁褓的释奴儿,跪在祠堂青砖上,求大伯收回成命。大伯只说——‘此子生来带煞,克母克兄,留之,必乱陆氏根基。’”她声音渐低,几近耳语,“可谁又真信?姐姐临盆那夜,产房血水漫过门槛,接生嬷嬷昏厥三人,稳婆剪断脐带时手抖如筛糠……孩子落地,啼哭声竟似狼嚎。曹老夫人当场晕厥,醒来第一句话便是:‘快抱走!别叫崇儿看见!’”
灯焰忽地一跳,将两人影子拉长,斜斜投在粉壁上,一高一矮,交叠又分离。
陆铭川静了片刻,忽然问:“崇儿今日,可收了那匣子?”
“收了。”杜瑛娘答得极快,仿佛早备好答案,“宫婢双手接过,置于陛下书案左首第三格——正是放太后遗物的地方。”
陆铭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妾身记得的,从来不止这些。”她俯身,将额角轻轻抵在他后颈衣领处,呼吸温热,话语却冷得像井水,“譬如……当年姐姐产下释奴儿那日,大伯为何不在府中?为何偏在那一日,奉旨巡边,一去三月?又譬如——为何姐姐产后不过七日,便咳血而亡?那碗参汤,是谁亲手端进她房中?”
陆铭川脊背骤然绷紧,肩肌如铁。
杜瑛娘却笑了,笑声极轻,如蛛丝拂过琴弦:“王爷莫慌。妾身不是来翻旧账的。妾身只是想说……”她直起身,指尖蘸了酒液,在案上缓缓画了个圈,圆润饱满,末尾一勾,拖出半截尾巴,像条未尽的锁链,“释奴儿活着,对谁都有用。对太上皇帝,他是血脉牵绊;对曹老夫人,他是心病解药;对陛下,他是悬在头顶的刀——可对咱们成王府?”她指尖停住,圈中央一点酒渍缓缓洇开,模糊了轮廓,“他是钥匙。”
陆铭川终于侧过脸,目光如刃:“什么钥匙?”
“打开乌滋军报的钥匙。”她直视他双眼,瞳仁黑得不见底,“陛下寄信已逾半月,太上皇帝那边却杳无回音。军情急如星火,西陲三镇粮秣告罄,乌滋水师突遇赤潮,船队沉没十七艘……可陛下压着军报不发,只等太上皇帝一纸手谕。为什么?因为他知道——若太上皇帝知晓释奴儿尚在人世,必遣密使返京,届时,军权、诏令、甚至储位之争,都将随那封密信一同启封。”
她顿了顿,袖口滑下,露出一段皓腕,腕骨纤细,衬得那颗朱砂痣愈发殷红:“王爷,您手握十二卫精兵,可您真信,太上皇帝会把虎符留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?还是……留给那个被他亲手送走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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