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轻松的宴席氛围,因为张巡的一声呵责,瞬间跌入死寂。
没有人再说话,众人默默地将手中的杯盏放下,屋里的伶人还在弹唱,琴声袅袅,舞袖翩跹,这花团锦簇越发显得几人的沉默不同寻常。
皇帝闭殿养病,这种话,可以瞒过朝中一干文臣,却瞒不过他们这些守城之将。
成王派兵寻人,寻谁?没人敢说,没人敢问,就算心里知道,嘴上也得说不知道,除非不想活了。
周深抬起头,一双喝红的眼,这会儿仍红着,但眼底是清明的,他看向......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踏在青砖地上,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沉稳节奏。杜瑛娘未回头,只将杯中凉茶饮尽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,清脆一声,如玉坠石。
门扇被推开,陆铭川一身玄色常服立于阶前,袍角微扬,袖口绣着暗金云纹,不张扬,却自有威压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,一人捧着卷轴,一人提着琉璃灯,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,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交错。他未入内,只站在檐下,目光越过花圃、秋千、香木架,最后落在她倚窗的背影上。
“今夜风大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沉,像古井投石,余音缓缓沉落。
杜瑛娘这才转过头来,唇角弯起,笑意未达眼底:“王爷回来了?妾身刚沏的茶,凉了,倒正合这夜气。”
陆铭川缓步进来,内侍垂首退至廊下。他径直走到罗汉榻前,并未坐下,只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案上未收的彩漆描金盒,又掠过她颈间那一抹新匀的碧色香膏——那香息极淡,却分明是“浮生醉”,乌滋贡品,三年只出三匣,一匣价抵京畿良田百亩。此香非贵不可得,非亲不可赠。而陆铭川从未赠她。
他不动声色,只道:“慈安殿的药,今日又添了一剂。”
杜瑛娘眼皮未抬,指尖拨弄着腕上一串南珠,颗颗浑圆,莹润生光:“太皇太后身子虚,多服些温补之剂,也是应当的。”
“温补?”陆铭川忽而低笑一声,那笑里无半分暖意,“阿瑛,你我之间,不必绕弯子。”
她终于抬眸,杏眼澄澈,笑意浅浅:“王爷这话,倒叫妾身惶恐。妾身不过一介妇人,所思所虑,无非是府中烟火、王爷安康。至于宫中之事,妾身连慈安殿的门槛都未踏过一步,何来绕弯?”
陆铭川静默片刻,忽然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封折角微损的密信,递至她眼前。
信封未封口,火漆已去,露出一角笺纸,墨迹尚未全干,字迹凌厉,是陆崇亲笔——
> “……祖母咳血三日,脉若游丝,医官束手。然其神志尚清,每唤大伯名讳,泪不止。昨夜执手言:‘若铭章不来,我闭目时,必不得安。’”
杜瑛娘接过信,指尖在“铭章”二字上停顿一瞬,随即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。她将信纸叠好,放回信封,动作从容,仿佛只是收下一封寻常家书。
“陛下孝心可鉴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惜,乌滋初立,国事如山。大伯纵有万般挂念,亦不能弃社稷于不顾。”
“是啊。”陆铭川颔首,语气竟似喟叹,“社稷为重,亲恩为轻。这道理,人人都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她面:“可阿瑛,你既知此理,为何还教人往慈安殿送‘浮生醉’?”
杜瑛娘神色未变,只将腕上南珠缓缓推至小臂,露出一截雪白手腕,腕骨纤细,皮肤下青色脉络隐隐可见:“浮生醉”确是乌滋贡品,可它并非毒药,而是安神之香,尤宜于夜不能寐、心绪郁结之人。太皇太后近年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,御医开方,亦多用此香助眠。妾身不过是命人照例呈送罢了。”
“照例?”陆铭川冷笑,“慈安殿自去岁冬起,每月只领两匣‘浮生醉’,今春起,增至四匣。上月,竟达六匣。而你院中,每月入库的‘浮生醉’,却是十二匣。”
杜瑛娘终于敛了笑意,指尖捻起案上一片落花,花瓣粉嫩,边缘已微卷:“王爷查得这般清楚,倒让妾身想起一事——上月廿三,慈安殿掌灯宫女阿沅暴毙,尸身未验,草草焚化。王爷可知,她死前,曾在我院中当值三日?”
陆铭川瞳孔微缩。
她将花瓣置于唇边,轻轻一吹,粉瓣随风飘起,掠过他衣襟,落于青砖缝隙之中:“阿沅手脚伶俐,最擅调香。她走前那日,亲手为妾身配了一炉‘浮生醉’,说是加了新法,香更绵长,睡得更深。妾身怜她辛苦,赏了银子,让她回去歇着。谁知第二日,便听闻她倒在廊下,七窍流血,面目狰狞……”
她抬眼,直视他:“王爷若疑我,大可查。可查来查去,不过是一场意外。倒是阿沅死前,曾与慈安殿一位老宫监攀谈半晌——那位老宫监,如今正管着太皇太后的汤药。”
陆铭川喉结滚动,终是未言。
院中复归寂静,唯有湖池又一声“泼剌”,鱼尾击水,碎了一池月影。
杜瑛娘起身,裙裾拂过榻沿,无声无息。她行至他面前,仰首,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下青痕,那是连日宿于宫中、彻夜批阅奏疏留下的印记。
“王爷。”她声音极轻,如絮语,“您心里清楚,太皇太后若安然无恙,大伯便永远只是乌滋之主,燕国仍是他血脉所系之地,是他魂之所归之所。可若她走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悄然抚上他胸前衣料,触感微凉:“您便真成了燕国唯一的陆氏嫡脉。而您膝下,尚无子嗣。”
陆铭川猛地攥住她手腕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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