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道之重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她却未挣，只任他扣着，唇畔又浮起那抹浅笑：“王爷别怕。妾身所求，从来不是位分，不是尊号。妾身只要您活着，好好活着，坐在这成王府的主位上，一日不倒，一日不衰。而太皇太后……她年逾六旬，病入膏肓，药石罔效，原就该颐养天年，何必强撑？”

    “强撑？”他嗓音嘶哑，“她撑着，是为了等铭章！”

    “等到了又如何？”杜瑛娘眼波一荡，笑意倏然碎裂，露出底下冰棱般的锋利，“王爷以为，大伯若来了，见母亲弥留，他会作何选择？是留在燕国守孝三年，还是转身回乌滋，抛下新立的国祚？他选不了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咽气，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她一字一顿：“——跪在灵前，亲手烧掉那封写给您的手书。那封信里，您求他回燕承继宗祧，他却只回了四个字：‘兄终弟及’。”

    陆铭川手一颤，松开了她。

    杜瑛娘后退半步，整理袖口，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：“王爷不必急着答我。明日午时，慈安殿会换一轮新宫人。那个高个儿的，姓柳，原是宣平侯府旧仆，认得妾身。她若被调去伺候太皇太后，您便知道，妾身究竟有没有‘强撑’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背对他道：“对了，释奴儿和阿婠，听说要来燕国了？孩子稚嫩，经不得风霜。王爷若真心疼大伯，不如早些备下避暑的别苑——就在西山脚下，离慈安殿不过半日马程。万一……太皇太后想见孙儿最后一面，也不必拖着病体，颠簸进城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她掀帘入内，珠帘相撞，叮咚作响，如碎玉坠盘。

    陆铭川独自立于原地，夜风穿堂而过，吹得他袍袖猎猎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右手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，内圈刻着小小一个“铭”字——那是少年时，陆铭章亲手为他雕的。

    他缓缓摘下扳指，攥在掌心，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，渗出血丝，混着玉的凉意，蜿蜒而下。

    次日辰时，慈安殿。

    晨光惨白，照得殿内梁柱灰蒙蒙的。太皇太后卧在锦帐之内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脸颊塌陷，颧骨高耸，唯有一双眼，浑浊却亮，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
    杜瑛娘端着一碗药进来时，老宫监彭保正俯身替她掖被角。见她来，彭保眉头微蹙，却只退至一旁，未阻拦。

    杜瑛娘跪坐于榻前矮凳，舀起一勺药，轻轻吹凉，送到老人唇边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眼皮动了动，没睁，只含糊道：“……铭章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伯在乌滋，国事繁重，脱不开身。”杜瑛娘柔声道，声音温软如蜜，“可他惦记您呢。前日遣快马送来一匣‘浮生醉’，说您素来爱这个香，让您睡前点上，好睡个安稳觉。”

    老人喉咙里咕噜一声，似叹息，又似呜咽。

    杜瑛娘又喂一勺，药汁顺着她嘴角流下，滴在素白中衣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掏出手帕，细细擦拭，动作轻柔，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

    “您莫急。”她垂眸，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，“等释奴儿和阿婠到了，他们一唤您‘祖母’，您精神头儿准好。孩子们天真烂漫，最爱缠着长辈讨糖吃，讲笑话……您还记得吗？当年大伯幼时，最会学鸟叫，学得惟妙惟肖，逗得您笑岔了气，险些把参汤洒了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干瘪的唇角，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。

    杜瑛娘继续喂药，一勺，两勺，三勺……直到碗底见空。她搁下药碗，取过帕子，再次擦拭老人嘴角。这一次，帕子抬起时，沾了点微不可察的褐渍——不是药汁，而是血丝。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，将帕子叠好，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临出门前，她回首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锦帐半垂，老人闭目，呼吸微弱如游丝。可就在她转身刹那，那双阖着的眼，骤然睁开，直直盯住她背影，瞳仁深处，没有混沌，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
    杜瑛娘脚步未停，步履如常，走出殿门。

    门外，阳光刺眼。

    她抬手遮额，眯起眼，望向西山方向——那里云雾缭绕，隐约可见一座青瓦别苑，飞檐翘角，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
    释奴儿和阿婠，明日便到。

    而太皇太后，大概撑不过七日。

    她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    风过处，廊下铜铃轻响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

    像倒计时的鼓点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乌滋皇宫，一道八百里加急文书正撕裂晨雾，奔向宫门。

    文书封泥上，印着大燕宗正寺朱红篆印。

    内容仅一行：

    > “慈安殿急报：太皇太后痰壅于喉，昏厥三刻，医官束手。速请乌滋圣驾亲临，或遣至亲携孙辈赴燕承欢，以慰终天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捏着文书的手，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戴缨站在他身侧，未言，只将手覆上他手背，掌心温热。

    窗外，槐树新叶初绽，绿得鲜亮，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而千里之外，燕国慈安殿的窗棂上，蛛网悬垂，一只枯蝶伏于其上，翅膀残破，纹路黯淡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风起，蛛网轻颤，枯蝶坠地，无声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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