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福寿绵长。”
太皇太后示意嬷嬷接过,目光却胶着在她脸上,久久不移。忽然,老人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向她颈间翡翠:“这坠子……是你母亲给的?”
杜瑛娘垂眸:“是。母亲说,玉养人,也照人。”
“照人……”太皇太后喃喃重复,眼波忽然剧烈晃动,仿佛被什么刺中,“你可知,当年戴缨走时,也戴着一枚翡翠坠子?也是这般碧色,也是这般……裂了。”
杜瑛娘指尖猛地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,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。她只柔声道:“祖母记岔了,戴姑娘是北境人,戴的该是羊脂白玉,或是黑曜石。”
太皇太后怔住,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,似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。片刻,她竟低低笑起来,笑声干涩如裂帛:“对……对,是羊脂玉。我糊涂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忽然锐利如刀,直刺杜瑛娘眼底,“可瑛娘,你脖颈这道痕……倒像被什么咬过?”
杜瑛娘心头剧震,下意识抬手抚颈——那里确有一道极淡的红痕,是昨夜陆铭川翻身时,寝衣领口粗糙的金线刮出来的。她刚要开口,却见太皇太后眼中水光骤然滚落,顺着深刻皱纹蜿蜒而下,滴在绛紫锦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戴缨走那天,也是这样……”老人声音陡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,剧烈咳嗽起来,胸腔里发出破锣般的嘶鸣。嬷嬷慌忙上前拍背,尚药局医侍立刻递上药碗。杜瑛娘垂首退至帘后,看着那碗褐色药汁被灌入老人口中,看着她喉结艰难滚动,看着她枯瘦手指痉挛般抓住锦被,指节泛白。
药效发作得极快。太皇太后喘息渐弱,眼皮沉重阖上,呼吸细若游丝。医侍退至角落,低声向嬷嬷禀报:“脉象已浮,恐难逾三日。”嬷嬷脸色煞白,却只点头,不敢多言。
杜瑛娘走出慈安殿时,日头正毒。她扶着宫墙缓步而行,裙裾拖过青砖,留下湿痕。一名小宫女捧着药罐匆匆而过,罐盖微松,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。她脚步未停,可袖中那只青瓷瓶,已被她悄悄拧开——瓶中药膏正无声融化,碧色汁液顺瓶壁蜿蜒而下,渗入她袖口绣的缠枝莲纹里,那莲花瓣,瞬间染上一抹诡谲幽绿。
回到成王府,已是申时。陆铭川尚未归府,杜瑛娘径直去了后园。梨树下,炎儿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拨弄一只金龟子。孩子抬头见她,扬起沾着泥巴的小脸:“母亲!它翅膀坏了,飞不起来!”
杜瑛娘蹲下身,指尖拂去他额角汗珠,目光却越过他头顶,落在梨树虬枝上——那里挂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袋,袋口系着褪色的蓝绳,绳结打得很紧,是孩童手腕粗细的环形结。她认得这结法。乌滋牧民绑鹰隼时,便用此结,名为“缚心结”,一旦系死,终生不解。
“炎儿,”她声音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这树上的袋子,是谁挂的?”
炎儿仰头,指着树杈:“是父王挂的!他说,等袋子掉了,姐姐就回来了。”
杜瑛娘指尖一颤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姐姐?哪个姐姐?她喉头哽住,竟发不出声。炎儿却已转身跑开,追那只扑棱翅膀的金龟子去了。她独自立于树下,仰头望着那只褪色红袋。日光穿过梨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碎影。忽然一阵风过,枝头簌簌摇晃,几片残花飘落,拂过她鬓角,粘在翡翠坠子上。
她抬手拂落花瓣,动作却顿在半空。坠子内那道裂纹,在正午阳光下,竟隐隐透出一点血色——不是错觉。那裂纹深处,仿佛有暗红液体缓缓流动,像一条蛰伏多年的细蛇,正悄然苏醒。
她猛地攥紧坠子,翡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沉稳,有力,踏在青石板上,一声声,如擂鼓。陆铭川回来了。她缓缓松开手,将坠子仔细掩回领口,转身迎向院门。裙裾旋开,蜜合色绢衫在风里漾开一圈涟漪,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静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他立于阶下,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峻挺,目光扫过她,落在她微红的掌心:“手怎么了?”
杜瑛娘垂眸,笑意温软:“方才逗炎儿,被树枝划了一下。”她摊开手掌,那点血珠已凝成暗红小痣,衬着雪肤,触目惊心。
陆铭川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,抬步上阶。擦肩而过时,他袖角拂过她腕间,一丝极淡的松墨香混着铁锈味,钻入鼻息。杜瑛娘垂睫,掩住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松墨香是他的,可铁锈味……是血的味道。她记得,今晨他左手指腹,有一道新鲜的、细长的伤口,深可见骨,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生生剜去一块皮肉。
她没问。他也没提。两人并肩步入厅堂,灯火次第燃起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又细又长,纠缠不清,像两株同根而生的藤蔓,根须在黑暗里绞杀,表皮却光鲜如初。
晚膳时,杜瑛娘布菜的手很稳。她夹了一箸清蒸鲈鱼,鱼肉雪白,刺少肉嫩,放在他碗中。陆铭川低头,筷子尖挑开鱼腹处一道细纹——那纹路竟是人为刻出的,形如半朵雪莲。他筷尖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杜瑛娘正垂眸啜茶,茶烟袅袅,遮住了她眼底所有情绪。
“这鱼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是谁选的?”
杜瑛娘抬眸,杏眼澄澈如秋水:“厨房新来的渔户,说是乌滋运来的雪鳞鲈,肉质最是细嫩。王爷尝尝?”
陆铭川没动那鱼,只将筷子搁在碗沿,金属轻击瓷面,发出清越一响。他目光沉沉,越过烛火,直抵她眼底深处:“乌滋的雪鳞鲈,脊背有七道银纹,腹下却无花。你这道鱼……腹上雪莲,是哪来的?”
杜瑛娘笑意不减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:“许是厨子图个吉利,用刀尖刻的罢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倾身向前,蜜合色广袖滑落小臂,露出一截玉腕,腕骨玲珑,“王爷若不信,妾身这就去厨房,将那厨子唤来问个清楚?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陆铭川凝视她半晌,终于垂眸,夹起那片鱼肉,送入口中。咀嚼缓慢,喉结上下滑动。咽下后,他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,喉间滚动的,不知是酒,还是别的什么。
杜瑛娘静静看他喝完,才端起自己面前的盏,杯底与桌面相碰,一声轻响,像某种无声的契约,就此缔结。
夜深,陆铭川照例独宿外间罗汉榻。杜瑛娘躺于里间床榻,睁眼望着帐顶。窗外,一只夜枭掠过屋脊,羽翼割裂月光,留下短暂而锐利的暗痕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北境传说:雪域有一种鸟,名唤“衔渊”,翅生倒钩,专啄人心上最深的旧伤。被啄之处不流血,只结一层薄薄的冰壳,冰壳之下,伤口日夜溃烂,却无人察觉。
她抬手,指尖再次抚上颈间翡翠坠子。那道裂纹里的血色,似乎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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