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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56章 堂兄是谁?(第2页/共2页)

陛下,娘娘,东宫急报——阿瑟公子今晨练剑时失手伤了右臂,伤口深可见骨,太医署已施针止血,但……公子执意不肯用药,只说,‘不必劳烦,死不了’。”

    戴缨猛地抬头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陆铭章却未起身,只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些,手掌覆在她后颈,轻轻揉按:“别急。”

    他唤来内侍,语气平和:“传太医署正,携药箱,即刻赴东宫。再传尚药局,取最上等的金创药、生肌散、宁神膏,一并送去。另,命尚膳监备一碗参苓白术粥,温着,半个时辰后送去。”

    内侍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戴缨攥着他衣襟,声音发紧:“他……他为何不肯用药?”

    陆铭章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阿瑟那孩子,从不喊疼,也不让人碰。七年前,他五岁,被人掳走,在黑牢里饿了三天,回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浑身是伤,太医给他敷药,他咬破自己嘴唇,血流了一地,也不叫一声。”

    戴缨身子一晃,眼前发黑,扶住妆台边缘才稳住。

    陆铭章扶住她肩,声音低而笃定:“他是在罚自己。罚自己当年没能护住你,没能护住妹妹。这些年,他练剑比谁都狠,骑射比谁都准,可夜里常惊醒,醒了便坐到天明,盯着自己右手看。”

    她泪如雨下,哽咽难言。

    他替她拭泪,指腹温热:“明日,我去东宫看他。你今晚,先陪婠婠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她点头,泪珠簌簌滚落。

    他俯身,吻去她眼角泪水,又吻她额角、鼻尖,最后停在唇上,极轻极柔,像对待易碎的琉璃。

    夜深,戴缨披衣起身,独往东宫。

    廊下灯笼昏黄,照见阿瑟独自坐在东宫正殿阶前,右臂缠着白布,血迹已干涸成褐色,他单膝支地,左手执一柄木剑,一遍遍挥砍,动作精准,毫无滞涩,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。月光洒落,照见他侧脸绷得极紧,下颌线冷硬如铁。

    戴缨静静立于阶下,未上前,亦未出声。

    良久,阿瑟收势,木剑拄地,喘息微重。他抬眼,看见母亲,神色未变,只垂眸,低声道:“娘。”

    她走上台阶,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,轻轻覆上他受伤的右臂。

    他身体一僵,未躲,却也未放松。

    “疼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他摇头:“不疼。”

    “骗人。”她轻声道,指尖小心避开伤口,在他手背轻拍两下,像幼时哄他入睡那样,“阿瑟,娘回来了。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。”

    他喉结动了动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娘……阿婠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很好。”戴缨打断他,握住他左手,“她记得你教她认的第一个字,是你写的‘兄’。她枕头底下压着你给她削的木鸟,翅膀断了一次,她自己用胶泥粘好了。”

    阿瑟睫毛剧烈颤动,终于,一滴泪砸在木剑柄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戴缨将他头按进自己怀里,一手抚着他汗湿的后颈,一手环着他肩膀,像抱住失而复得的整个少年时光。

    “阿瑟,”她声音轻如叹息,“你是我的长子,不是我的盾。往后,疼就说疼,累就说累,想哭,就哭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肩膀耸动,压抑的呜咽终于破堤而出,低低的,闷闷的,像一头终于卸下铠甲的幼兽。

    她抱着他,任他哭,任他抖,任他把七年积压的恐惧、自责、孤勇,尽数倾泻在她怀中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宫墙,檐角铁马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阿瑟气息渐匀,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不再躲闪,直直看着她:“娘,他……父亲,他待你好么?”

    戴缨望着儿子的眼睛,那里面盛着七岁的惊惶,十二岁的倔强,十七岁的试探——她忽然明白,他问的从来不是陆铭章待她好不好,而是,那个人,是否真的值得她归来。

    她伸手,擦去他脸上泪痕,指尖温柔:“阿瑟,你父亲待我,比这世上所有言语加起来,还要好。”

    阿瑟凝视她良久,终于,极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陆铭章果真去了东宫。

    他未带随从,只着常服,袖口挽至小臂,手中拎着一只竹编食盒。阿瑟正在院中练剑,见他来,收势拱手,动作利落,右臂虽裹着纱布,却无半分迟滞。

    陆铭章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掀开盖子,里头是一碗温热的参苓白术粥,还有一碟蜜饯梅子,一碟盐水花生。

    “吃罢。”他道,声音不高,却自有威压,“太医说,伤筋动骨,需静养三日。”

    阿瑟垂眸:“是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你娘昨晚哭了。”

    阿瑟握剑的手一紧。

    “不是为你哭。”陆铭章语气平静,“是为你哭。也是为她自己哭。她哭自己当年没能护住你,哭你这些年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
    阿瑟嘴唇抿成一线。

    陆铭章拿起一粒花生,剥开,丢进嘴里,慢条斯理嚼着:“阿瑟,你很像我年轻时候。我也曾以为,只要足够强,就能护住所有人。直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宫墙,“直到我差点失去你娘。”

    阿瑟抬起眼。

    陆铭章迎着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:“你不必成为我。你只需做你自己。而你娘,需要的不是一个替她扛下所有风雨的儿子,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倚靠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阿瑟久久不语,最后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起身,拍拍他肩:“粥凉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欲走,阿瑟忽然开口: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驻足。

    “阿婠……”阿瑟喉结滚动,“她叫我哥哥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回头,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她昨日在坤宁宫,当着满朝命妇的面,扯着我袖子说,‘这是我大哥,比我厉害’。”

    阿瑟怔住,随即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笑容一闪即逝,却如冰河初裂,春水乍涌。

    陆铭章走出东宫,抬头望天。

    朝阳正跃出宫墙,金辉泼洒,将整座宫城镀上一层薄薄暖色。

    他抬手,下意识摸了摸左襟内侧——那里,云纹细密,针脚温存。

    他笑了笑,大步朝坤宁宫走去。

    风过处,檐角铁马叮咚作响,清越悠长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,又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。

    而坤宁宫中,戴缨正坐在窗下,教阿婠用金线绣一朵小小的石榴花。小丫头歪着头,舌头微吐,针脚歪歪扭扭,却认真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戴缨握着她的手,一针,又一针。

    窗外,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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