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婠提起筷箸的手一顿,听母亲说要行礼,往对面看去,就见两个兄长正看着她。
一个温和地笑着,一个神色平平。
阿婠起身,走到对面,叠着手,先向阿瑟欠身:“大哥哥。”
阿瑟微笑颔首。
她又转到释奴身边,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,声音也比方才收敛了几分:“二哥哥。”
释奴年纪并不大,不到十岁,但他身量高,非寻常孩童那般抽条式的高,更像一种已初具少年模样的高。
他的肩背挺直,下颌微微收着,坐在那里的姿态和神情,已......
她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疼。窗外天光已透出青灰,檐角悬着将坠未坠的露水,一滴、两滴,砸在青砖上,碎成更细的水星。戴缨忽然抬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:“默城。”
陆铭章眸光微凝,指尖一顿。
默城——乌滋国西陲边镇,与西南诸部接壤,却非官道必经之地。那里山势陡峭,古道蜿蜒,有十余条私贩盐铁的小径隐于云雾之间,连驿卒都极少踏足。更关键的是,默城守将,是阿伏干的亲信旧部,三年前陆铭章肃清西南军政时,此人明面上归附朝廷,暗中仍奉阿伏干为令。
戴缨喉头微动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:“翠婶……不是寻常妇人。她早年在默城做过绣娘,后来才随夫家迁来都城。我初嫁时,她替我缝过嫁衣,针脚密得不见线头,还在我袖口内衬里绣了一株苜蓿——那是默城人认亲的记号。”
陆铭章沉默片刻,抬手将案上一只青瓷小匣推至她面前。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,形制古拙,正面刻着半片苜蓿叶,背面阴文“默字第三营”,边缘磨得发亮,显然常被摩挲。
“昨夜搜宫时,在你旧衣箱夹层里寻见的。”他声音低缓,“当时你昏迷未醒,我没提。”
戴缨指尖颤抖着拾起铜牌,冰凉的铜面贴上掌心,仿佛骤然触到一段沉埋多年的旧事。她记得那年春寒料峭,翠婶蹲在簸箕巷口补鞋,手指冻得通红,却硬塞给她一只油纸包,里面是刚烤好的胡麻饼,热气腾腾。她问翠婶为何总往西边张望,翠婶只笑笑,说:“那边风大,吹得人清醒。”
原来不是风大,是心向故土。
“她知道默城能去。”戴缨喃喃道,忽而攥紧铜牌,“她带阿婠走,不是逃,是送。”
陆铭章眉峰微蹙:“送?”
“送回默城。”她猛地抬眼,目光灼灼,“阿婠生辰八字,是我和阿伏干同日所卜——当年我怀她时,阿伏干正率部驻守默城。巫医说,此女命格极贵,宜养于西陲龙脉之上,方能压住她天生的‘反骨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微哑,“你忘了么?阿婠出生那夜,暴雨如注,产房梁上裂开一道缝,血水顺着木纹流下来,像一条赤蛇。稳婆吓得跪地磕头,说这孩子身上带着煞气,若留在都城,恐伤皇嗣根基。”
陆铭章面色一沉: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可你信了。”戴缨直直望着他,“所以你悄悄派人送她去默城,托付给翠婶照看——那一年,翠婶的丈夫暴病而亡,她孤身一人,正是你安排她入宫为婢,又暗中放她出宫,让她回默城等阿婠。”
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窗外露水终于坠尽,天光渐亮,将两人影子长长投在地上,交叠又分离。
陆铭章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:“是。我信了巫医的话。”
他停顿良久,才继续道:“可阿婠三岁那年,默城飞鸽传书,说她夜里惊啼不止,双目赤红如血,抓破乳娘的手背,还咬断了拴她的银铃绳。巫医验过她舌尖血,说煞气未消,反愈炽烈。我便命人将她接回——那日派去的,是你从前最信得过的老宦官赵九。”
戴缨瞳孔骤缩:“赵九?”
“他死了。”陆铭章声音低沉如铁,“就在接阿婠回程的第三日,车驾翻于断崖。尸首寻回时,双手紧攥着半截染血的襁褓布,上面绣着苜蓿。”
戴缨浑身一颤,猛地捂住嘴,指节泛白。她想起阿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,形状极像苜蓿花瓣——小时候她总爱用指尖点着那粒小痣逗她笑,说这是娘亲偷偷种下的花籽。
“所以……阿婠根本没回过默城?”她声音嘶哑,“赵九死前,把她藏起来了?”
陆铭章颔首:“我查了三年,只知赵九临死前去过一趟簸箕巷,见过翠婶。此后再无踪迹。”
戴缨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水光已尽,只剩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:“赵九没死。”
陆铭章倏然抬眸。
“他右手缺了小指,左手虎口有烫疤——可昨夜我在医馆看见的那具‘赵九’尸首,双手完好无损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那不是他。是替身。翠婶识得他,所以才敢带阿婠去医馆——她知道赵九活着,知道他会护着阿婠。”
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玄甲侍卫单膝跪于阶下,声音紧绷:“启禀陛下、娘娘,默城急报!昨夜子时,西岭隘口发现马车残骸,车厢烧毁,但轮轴刻着‘默’字印记。守军追至云涧谷,见一老妇携女涉水而过,因谷中瘴气浓重,不敢深入,只在岸边拾得一枚断簪——”
侍卫双手高举托盘,盘中静静卧着一支素银簪,簪头弯成新月形,月牙尖端嵌着一粒细小的红宝石,正映着晨光,幽幽发亮。
戴缨一眼认出——那是她十五岁生辰时,阿伏干亲手打磨的贺礼。银质温润,红石如血,月牙弯处,还刻着极细的两个小字:婠婠。
她指尖抚过簪身,触到一道浅浅凹痕——那是阿婠周岁时,自己用银刀刻下的名字。三年过去,痕迹犹在。
“云涧谷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是去默城的最后一道关卡,再往前,就是阿伏干的旧寨。”
陆铭章起身,玄色常服袍角扫过青砖:“备马。我去云涧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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