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霍然起身,发间未干的碎发被晨风拂起:“我也去。”
“阿缨。”他伸手欲拦,却被她侧身避开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雕花木棂,晨光霎时涌入,将她半边身子镀上金边。她望着远处宫墙外起伏的黛色山影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赵九若活着,必在云涧谷。他当年没把阿婠送回默城,是因他知道——阿婠根本不能去默城。”
陆铭章一怔。
“因为阿婠不是阿伏干的女儿。”戴缨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刃,直刺他眼底,“她是你的女儿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檐角最后一滴露水坠下,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白点。
陆铭章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哽咽的气音,身形微晃,竟往后退了半步。
戴缨却笑了,眼角泛红,笑意却冷:“你当真以为,当年我腹中胎动异常,夜夜惊厥,是因煞气作祟?那是阿婠在踢我——她胎位不正,脐带绕颈三圈,生时难产,我昏死三天,醒来第一句问的不是孩子,是赵九有没有按你说的,把孩子抱去默城。”
她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,仿佛还能触到当年撕裂般的痛楚:“可赵九没去默城。他抱着刚出生的阿婠,在产房外跪了整夜,求我留她性命。他说,巫医骗了你——阿婠的血,验不出半分阿伏干的族徽印记;她说的煞气,不过是孩子先天不足,血脉虚浮,需以都城龙气温养十年,方可稳固。”
陆铭章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信了巫医,却不知赵九早已买通所有验血巫师。”戴缨垂眸,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,“你派人接她回来,是想亲自确认真假。可赵九宁愿假死,也要把她藏起来——因为他知道,一旦你验出阿婠血脉纯正,阿伏干就再无借口染指朝堂。”
她抬起眼,泪珠终于滚落,却笑得愈发清晰:“所以阿婠不能去默城。她必须留在你眼皮底下,活成一个‘煞女’,才能让阿伏干始终忌惮,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屋内死寂。两名宫婢垂首屏息,连呼吸都凝住。
陆铭章久久伫立,肩背僵直如石。许久,他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擦她脸上的泪,而是解开自己领口第一枚玉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——形如弯月,边缘泛着淡青,与阿婠耳后的朱砂痣、银簪上的月牙,分毫不差。
“这疤,是阿伏干十七岁那年,用匕首划的。”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他说,乌滋王族血脉,必有月痕为证。可阿婠身上,没有。”
戴缨怔住。
“她有的,是我的。”陆铭章抬手,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三寸之外,终未落下,“当年产房血泊里,我亲手剪断脐带。那截脐带,我烧成了灰,混进她的第一口乳汁里——乌滋古训,血脉相融,方为父女。”
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他眼中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滚烫。
戴缨喉头剧烈起伏,半晌,才极轻地、极轻地问:“那阿婠……她知道么?”
陆铭章摇头:“她只知道,自己有个阿嬷,有个赵爷爷,还有个……从不出现的爹爹。”
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,阿瑟与释奴疾步闯入,甲胄未卸,额角带汗。阿瑟手中紧攥一张揉皱的纸,声音急切:“父亲!母亲!我们在医馆后巷寻到这个——”
他摊开纸,上面是歪斜稚嫩的墨字,混着几道泥爪印,显然是幼童所书:
【阿婠找娘亲
阿婠不哭
阿婠有阿嬷
阿婠有赵爷爷
阿婠……要回家】
最后那个“家”字,被反复描了三遍,墨迹浓重得几乎穿透纸背。
戴缨一把夺过纸,指尖抚过那些稚拙笔画,突然转身,抓起案上那支银簪,狠狠插进自己发髻深处。簪尖刺破头皮,一缕血丝蜿蜒而下,她却恍若未觉。
“备最快的马。”她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要亲自去云涧谷。”
陆铭章凝视她染血的鬓角,缓缓解下腰间佩剑,递过去。
剑鞘乌沉,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——那是阿婠周岁时,他亲手所系。
戴缨接过剑,剑鞘叩击青砖,发出清越一声响。她不再看他,只对阿瑟与释奴道:“你们守宫门。若有异动,即刻闭阙,调禁军围住东宫。”
阿瑟一凛:“母亲,东宫?”
“阿伏干的人,今晨已混入东宫尚膳监。”她冷笑,“他们等的不是阿婠,是今日午时,陛下亲赴太庙祭祖——届时宫禁松懈,正是他们鸩杀陛下的最好时机。”
释奴瞳孔骤缩:“那阿婠……”
“阿婠是饵。”戴缨拔剑出鞘,寒光映亮她眼中决绝,“他们以为翠婶带她去默城,实则翠婶会带她绕道云涧谷,引我们入局。真正的杀机,在太庙。”
陆铭章终于开口,声音沉如磐石:“我陪你去云涧谷。”
“不。”她收剑入鞘,转身走向殿门,裙裾翻飞如焰,“你去太庙。阿婠若真是饵,那饵上钩的,从来不是我们——是阿伏干。”
她跨出殿门,晨光倾泻而下,将她身影拉得极长,直直投向宫墙之外的莽莽山野。
陆铭章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决绝背影,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左胸——那里,心跳如鼓,沉重而炽热,一下,又一下,撞着多年冰封的胸腔。
阿瑟与释奴对视一眼,齐齐单膝跪地,甲胄铿然作响。
殿内余香未散,矮案上茶盏犹温,白玉细颈瓶空空如也,却仿佛盛满了十六年未曾出口的言语。
窗外,云涧谷方向,一道浓黑烟柱冲天而起,直贯苍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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