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章坐到她的对面，将衣袖挽了挽，说道：“我知道你的意思，气我有意走开，像是不信你似的。”
戴缨将目光从黑木匣移到对面，看着他，问：“在妾身看来，陛下适才走开反是不信。”
陆铭章没再说什么，不愿同她起争执，看了一眼那黑木匣，匣口用漆封着，未曾开启过。
一时间，他不说话，她也缄默不语。
戴缨招来宫婢，吩咐道：“拿去烧了。”
宫婢怔了怔，反应过来，躬身应“是”，双手捧起案上那黑木匣，低着头，恭敬地退了出......
他话音未落，西市入口处已传来整齐而沉肃的踏步声，火把如龙，一盏接一盏亮起，自远及近，将整条长街映得通明。军卫列队而至，甲胄未全披，却已执戟持盾，分作数路，迅速封住东、西、南、北四门，另遣精干士卒穿插于巷陌之间，手持铜锣，一声声敲响：“奉旨清道！闲杂人等速避！孩童失散者，即刻至西市钟楼前报备！”锣声清越，穿透喧闹，人群先是滞了一瞬，继而如潮水分流，推挤之势顿缓。
戴缨攥着他袖角的手松了些，指尖仍微微发颤，目光却骤然一凝——就在钟楼西侧那堵矮墙边，有个裹着靛蓝小被的襁褓，正被人踩在脚边，半截露出的襁褓角已被泥水浸污。她喉头一紧，拔腿便冲过去，陆铭章一步跟上，伸手将她护在身侧，替她拨开挡路之人。
她扑到墙根，一把抄起襁褓，手指急急掀开被角——阿婠闭着眼，小嘴微张，睡得极沉，额角却有一道浅浅红痕，像是被人慌乱中蹭了一下。戴缨心口猛地一抽，鼻尖酸胀，眼泪又涌了上来，却不敢哭出声，只将孩子紧紧贴在胸口，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，低声唤：“阿婠……阿婠我的乖……”
陆铭章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孩子额角那道红痕上，眉峰倏地一压。他抬手，极轻地用拇指腹擦过那处，动作近乎虔诚。戴缨抬眼看他，见他眼底没有惊惶，只有沉静如渊的痛意，仿佛那一道红痕，是烙在他自己皮肉上的印子。
“谁碰过她？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绷紧的弦。
戴缨摇头，嗓音沙哑：“我不知道……翠婶抱着她出来的，可我没看见翠婶……”她忽地记起什么，猛地抬头，“常家媳妇！她和翠婶一道去井台打水，说要给孩子煮米汤……我跑进簸箕巷时，常家门开着，屋里黑着，可灶膛里还有余烬……”
陆铭章立刻起身，朝身后一名亲卫颔首：“去簸箕巷常家，查灶膛灰温、井台水痕、院中足印。”亲卫领命而去，他转身再看戴缨，见她抱着孩子，赤着一只脚，脚踝处已磨破，渗出血丝，裙裾下摆撕开一道口子，沾满泥灰。他俯身，解下自己外袍，不声不响裹住她与阿婠，又蹲下，一手托住阿婠后颈，一手穿过戴缨膝弯，将她稳稳抱起。
戴缨一惊，本能想挣：“我自己能走——”
“你脚破了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无一丝商量余地，“阿婠刚受惊，不能颠簸。”
她僵住，没再动，只将脸埋进他肩窝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，混着夜风里未散的尘土气，竟奇异地让她心定了下来。她忽然想起多年前，在谢府后园初遇他，也是这样被他抱起——那时她崴了脚，他从假山后绕出来，二话不说蹲下，动作利落得不容置喙。她当时心里恼，面上却不敢露，只垂着眼，看着他玄色靴面绣的云纹，一针一线密实得如同他这个人。
如今再被他抱着，肩头宽厚依旧，臂力沉稳依旧，只是她鬓边已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，而他指节分明的手背上，也浮出几道淡青筋络。
他抱着她，步履沉稳地往钟楼方向去。沿途军卫纷纷让道，垂首肃立。百姓们挤在两侧，有人认出他雪青衣袍与腰间玉珏，惊疑低语：“那是……陆相？”“不是说陆相病重不出宫么？”“天爷，这阵仗……莫非真是天降祥瑞？”
无人敢高声，只目光灼灼追随着那抹青影。戴缨伏在他怀里，听着四周渐次低下去的嗡嗡声，听着阿婠在她怀中均匀的呼吸，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，终于不再狂跳如鼓，而是缓缓沉落，稳稳停驻在他起伏的胸口。
钟楼前已辟出一方空地，盛江率着内侍并几名老成妇人候着。见他们过来，盛江快步上前，目光扫过戴缨赤足与阿婠额角，神色一紧，随即躬身：“陛下，人已清出，西市四门皆有重兵把守，另派了三十名识得小儿习性的老嬷嬷，沿街寻访。翠婶与常家媳妇……尚未寻获。”
陆铭章将戴缨轻轻放下，却未松手，一手仍揽着她腰，另一手接过阿婠，转交予旁边一位面相慈和的妇人：“照看仔细，不得离身。”妇人双手接过，连声道是，低头轻拍阿婠后背，孩子哼了一声，翻个身，又睡熟了。
陆铭章这才松开戴缨，却牵起她那只赤着的脚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，蘸了随身所携的清酒，一点一点擦净脚踝血污。戴缨想缩，他掌心微一用力，便不动了。他低着头，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浅浅阴影，神情专注得如同在批阅一份关乎国运的密折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他抬眸，目光沉静，却有碎星点点：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怎知我在这里？”
他手上动作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术士破阵那夜，我命人将西市方圆十里所有水井、粮铺、药铺、车马行的进出账册，尽数调来。你若入城，必先寻食、寻药、寻安身之所。簸箕巷临水近市，巷口有家老字号陈记药铺，二十年未曾易主，药柜后暗格里，藏着三副旧年未取的方子——其中一副，是你替谢容抓的安神散。”
戴缨怔住，指尖无意识绞紧袖角。
他抬眼，直直望进她眼里：“你替谢容抓药那日，我在对街茶楼。你买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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