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,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三眼,像是在等人。后来我查过,那日谢容并未赴约。”
火光跃动,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。戴缨喉咙发紧,半晌才道:“……那日,我是等你。”
他指尖一顿,锦帕停在她脚踝上方寸许,未落,亦未移。夜风拂过,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,他喉结微动,却未说话,只将锦帕轻轻覆上她伤口,再以指尖按压片刻,止了血。
远处忽有骚动,几个军卫押着一人快步而来。那人衣衫凌乱,腕上还套着半截粗麻绳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裂开,血混着唾沫往下淌。戴缨一眼认出,是常家隔壁卖炭的赵三——平日就爱蹲在巷口嚼舌根,手脚也不太干净。
赵三一见戴缨,两眼陡然睁大,扑通跪倒,磕头如捣蒜: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啊!小的该死,小的不该贪那五钱银子……小的真没动手啊!是翠婶自己晕过去的,小的只是……只是顺手抱了孩子……”
戴缨脸色煞白:“翠婶晕了?在哪?”
赵三哭嚎着指向西市南角一处废弃染坊:“在……在后院枯井旁!小的本想把孩子抱去乌滋驿换赏钱,可半道上听人说官府悬赏寻人,小的吓坏了……刚把孩子放下,就被军爷拿住了!翠婶……翠婶还在井边躺着呢!”
陆铭章眸色骤寒,未发一言,只朝盛江微一颔首。盛江立刻带人奔去。他则弯腰,再次将戴缨抱起,步履如飞,直奔南角。
染坊后院荒草及膝,月光惨白,照见一口石砌枯井。井沿旁,翠婶仰面躺着,双眼紧闭,面色灰败,左手死死攥着半块褪色的桃红襁褓布,正是阿婠身上那条被单的残片。戴缨挣下地,扑过去跪在她身侧,探她鼻息,微弱却尚存。她颤抖着手解开翠婶衣领,见她颈侧有一道青紫勒痕,深得几乎见骨。
“掐的?”陆铭章蹲下,手指搭上翠婶腕脉,眉锋如刀。
赵三瘫在地上,涕泪横流:“是……是阿伏干的人!两个黑衣人,蒙着面,硬把翠婶拖到这儿,逼她交孩子!翠婶不肯,他们就……就掐她脖子……小的躲在柴堆后看见的,小的胆小,不敢吭声啊!”
戴缨浑身发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阿伏干……他果然没走远。他早知阵法将破,所以提前布下人手,专等这一刻浑水摸鱼。
陆铭章松开翠婶手腕,起身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传令,乌滋驿、各处关隘、渡口、车马行,即刻封锁。凡携幼童欲离京者,无论男女老幼,一律扣留盘查。另,着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,三司会审,彻查阿伏干余党,三日内,我要见到供词。”
盛江应声而去。
陆铭章复又蹲回戴缨身边,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玉佩,塞进翠婶手中,又将她攥着的那块桃红布条小心抽出,叠好,放回阿婠襁褓里。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一个沉睡的梦。
戴缨看着他,忽然问:“夫君,若阿伏干真把阿婠带走了……你会如何?”
他抬眼,火光映亮他瞳仁,里面没有犹豫,没有权衡,只有一片决绝的平静:“我拆了弥国三十六座城池的根基,掘地三尺,也要把她找回来。”
戴缨心头巨震,泪如雨下,却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:“……疯子。”
他伸手,替她擦去眼泪,指尖温热:“嗯,为你疯的。”
此时,远处钟楼铜钟被撞响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悠长沉厚,一声声荡开夜色。不是报时,是告捷。西市灯火如星河倾泻,映得半边天际泛起微红。城中百姓仰头望着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“谢天谢地”,紧接着,此起彼伏的“谢天谢地”声汇成一片,夹杂着孩童的啼哭、老人的哽咽、青年男女的相拥而泣。
戴缨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听着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听着他呼吸拂过她耳际的温热。阿婠在妇人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戴缨垂下的发梢,攥得紧紧的。
陆铭章低头,吻了吻戴缨发顶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阿缨,我们回家。”
戴缨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他雪青色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墨莲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骑黑衣人疾驰至染坊外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陛下!北境八百里加急!乌滋王庭急报——阿伏干已于三日前,暴毙于返程途中!尸身……已由王庭验过,确凿无疑!”
夜风骤然停歇。
戴缨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中,只见陆铭章缓缓展开密信,火漆碎屑簌簌落下。他目光扫过纸页,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像冰面乍裂的一道微痕。
他收起信,抬手,将戴缨与阿婠一同揽入怀中,力道之重,仿佛要将她们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阿伏干死了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长夜,“可阿缨,这世上最险的局,从来不在敌营,而在我们自己心里。”
戴缨偎着他,听他心跳如擂鼓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她耳膜发烫。她忽然明白,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;而她,也终于等到了他愿意剖开胸膛,让她看清那里面,究竟是怎样一片千疮百孔,却又固执燃烧的疆土。
远处,钟声未歇,一声声,撞碎了十年积霜,也撞开了新纪元的第一道门缝。
风再起时,已带上春寒料峭的湿润气息,轻轻拂过阿婠粉嫩的小脸,拂过戴缨未干的泪痕,拂过陆铭章束发的玉簪,拂过西市每一扇重新开启的窗棂。
天边,第一缕微光正刺破云层,薄而锐利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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