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章放下酒杯，意外她的否认。
“怎么说错了？从前你在默城，入睡前会让宫人上一壶夜烟铃，为了多饮那酒，还会让宫人上一盘冰镇的青果，说是可以缓解夜烟铃的酒劲。”
她拉长调子“嗯”了一声，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，双手搭上去，于他耳边轻声道：“妾身不止从前睡前会饮酒，在这分离的几年里，妾身睡前也会饮酒……只是可惜……”
陆铭章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：“可惜什么？”
“可惜，妾身饮过酒后，身边之人却不是陛下…......
阿婠说完，小身子一扭，挣开戴缨的手，蹲回沙泥堆里，两只小手胡乱扒拉着泥巴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，眼泪无声地掉进沙坑，砸出一个个小坑洼。戴缨蹲在原地，没动，也没伸手去擦她的眼泪，只是盯着那湿漉漉的泥坑，看着水痕慢慢洇开，像一道道细小的裂口。灶房里翠婶切菜的声音停了一瞬，又响起来，砧板上刀锋沉稳，咔、咔、咔，一声声，落在耳里，竟比更鼓还钝重。
晚饭端上桌时，阿婠不肯坐，缩在院角墙根下，背对着人，小肩膀微微耸动。戴缨把饭碗放在她手边，碗沿还温着，米粒晶亮，上面卧着一小块煎得焦黄的鱼肉——今早她特意绕去西市鱼摊，用半副银镯子换的。鱼肉是阿婠最爱吃的，从前阿伏干总说：“阿婠吃鱼，眼睛才亮。”可今日那鱼肉冷在碗里，连热气都散尽了，阿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翠婶端着另一碗饭坐在戴缨对面，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：“别急，孩子心里拧着结，你越压，它越死。”
戴缨低头扒了一口饭，喉头干涩，米粒噎在嗓子眼，咽得极慢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码头边那片逆流而上的落叶——那么轻，那么薄，风一吹就打旋，水一推就偏航，可它偏偏不随大势走，偏要往上游去。她当时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，可船行半程，又见熟悉的码头石阶、褪色的朱漆柱、系船的老槐树……一切如旧。她没说话，只把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，轻轻放在阿婠碗沿上，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昏暗，窗棂被斜阳割成几道金线，浮尘在光里翻腾。她从箱底抽出一只乌木匣子，铜扣早已磨得发亮。打开，里面没有金银，只有一叠纸，最上面是张泛黄的地契，墨迹晕染处写着“永宁坊南巷第三户”，底下压着两张药方，字迹潦草，是阿伏干亲手写的，一张治咳喘，一张调脾胃，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牵着另一个更小的人，旁边注着：“阿婠长高了”。再往下，是一枚铜铃，铃舌已锈，却仍能晃出微弱的嗡鸣；还有一卷素绢，展开来，是幅未完成的《春江泛舟图》，江面留白，舟中空位，只题了半句：“待卿共理……”后面墨迹中断，像被谁仓促抹去。
戴缨指尖抚过那半句诗，指腹蹭到绢面微糙的丝纹。阿伏干走前夜，她在灯下补衣，他坐在案前画这幅画，炭笔断了三次，墨汁泼了一袖，最后只落了这半句，便搁下笔，说：“明日一早，我去西市买新铃铛，阿婠嫌旧的太哑。”——可他没去成。他踏出家门时，天刚破晓，青石板上露水未干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唇角弯着，眼神却沉得像压了整条江的水。她那时只当他是赴约谈生意，甚至没问一句要去几日。直到第七日清晨，常家媳妇拎着一篮子蔫菜上门，欲言又止，终于低声道：“阿伏干……没回来。”
她当时怔在门槛上，手里的扫帚滑落在地，竹枝磕在青砖上，发出空洞一声响。后来她去过西市、去过码头、去过所有他曾提过的地方，问过所有人，却没人见过他。仿佛那人踩着晨雾出门，便融进了雾里，再没留下一丝影子。
窗外暮色渐浓，阿婠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，小脸贴着门框，眼睛红肿，盯着她手里的素绢。戴缨将绢卷起，放回匣中，合上铜扣，起身去灶房添水。路过阿婠身边时，孩子突然伸出手，拽住她袖角，力道很轻，却固执。戴缨顿住，没抽手。阿婠仰起脸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：“娘亲……爹爹真的会来吗？”
戴缨喉咙发紧，蹲下身，平视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：“会来。他答应过的事，从没食言过。”
阿婠咬住下唇，忽然松开袖子，转身跑开，跑进灶房，踮脚够到灶台边的陶罐，掀开盖子，掏出一块蜜饯，塞进戴缨手里。那是阿伏干最后一次归家带回来的，梅子裹糖霜，酸得人皱眉，甜得心发颤。戴缨攥着那颗蜜饯，糖粒硌着掌心，忽然想起码头边船小哥的话：“伸手不见五指之夜，月黑风高……”——那夜，阿伏干也是在那样的夜里走的。她猛地站起身，冲出灶房，直奔后院井台。井绳还垂着，辘轳上积了薄灰，她一把扯下绳索，借着残光摸到井壁内侧，指甲抠进砖缝，一寸寸摸索。砖面粗粝，指腹很快磨破，渗出血丝。第三块砖凹进去半分，她用力一按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砖面弹开，露出个仅容拇指的暗格。里面没藏银钱，只有一枚铜钱，穿孔处磨得发亮，正面是“永昌通宝”，背面却被人用针尖细细刻了三个字：西、水、门。
戴缨指尖一颤，铜钱滑落，她急忙接住，凑近烛火细看——不是刻的，是铸的！永昌年间从未铸过带字背文的通宝，此钱绝非官造。她心头狂跳，攥紧铜钱奔回屋，翻出那张地契，抖开铺在桌上，就着烛光逐字细读。永宁坊南巷第三户……第三户……她手指点着契约末尾的墨印，又对照铜钱上的“西水门”三字，猛然抬头，望向窗外——簸箕巷东头，那堵常年爬满青苔的矮墙，墙外就是西市边缘！而西市尽头，正有一座荒废多年的水门遗址，碑石倾颓，门洞坍塌半截，杂草齐腰，谁也不曾多看一眼。
她抓起铜钱冲出屋，阿婠追在后面喊：“娘亲！”她没应，脚步不停，直奔东巷。夜风扑面，带着凉意，她却浑身滚烫。矮墙边果然有棵老榆树，树干皲裂，树皮剥落处露出暗红木质，她伸手一按，树干中空，豁口里嵌着半截铁链，锈得发黑，链端连着块青石板，板上刻着模糊的“癸”字。她蹲下身，手指抠进石缝，发力一掀——石板翻转，底下露出尺许见方的洞口，一股陈年土腥气涌出。洞口斜向下，石阶湿滑，隐约可见幽深甬道。
戴缨摸出怀中火折子，吹燃，微光映照下，石阶两侧壁上竟有刻痕，不是符咒，不是星图，而是极细的箭头，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：向上。她心头一震，阿伏干留下的，从来不是谜题，是路标。她返身奔回，抱起阿婠，孩子吓了一跳，却没哭，只把脸埋进她颈窝。戴缨将铜钱塞进阿婠手心：“攥紧。”又扯下腕间唯一一对银镯�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