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落,门已被撞开。火把光刺入室内,映亮七八张涂着靛青油彩的脸——竟是巡城司的“鬼面卒”。为首者钢刀出鞘半寸,刀刃映着跳动烛火:“奉鸮子令,缉拿擅闯禁地、私传流言者!”
阿瑟竟未动,只将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拇指缓缓推开刀镡。释奴却已反手扯下斗篷,露出底下玄色劲装,袖口绣着半枚褪色金乌——那是陆铭章亲卫的徽记。他左手探入怀中,再扬手时,三枚铁蒺藜破空而出,直取鬼面卒持火把的三人手腕。火把落地,火星溅起,浓烟瞬间弥漫。
阿瑟拔刀。刀光如雪劈开烟幕,削断当先一人头盔系带。那人踉跄后退,头盔滚落,露出底下惊惶面孔——竟是西市卖糖糕的老赵!阿瑟刀势未收,横削向第二人咽喉,却被一支冷箭钉入刀身,震得虎口迸裂。箭尾颤动,雕翎上赫然烙着 owl 形制的烙印。
屋顶瓦片哗啦掀开,月光倾泻而下,照见蹲踞檐上的黑影。那人袍角翻飞,手持长弓,箭镞寒光森然,正对释奴后心。阿瑟瞳孔骤缩:“阿伏干!”
檐上人并未答话,只松弦。箭矢撕裂空气,却在离释奴脊背三寸处倏然坠地——箭簇已断,断口平滑如镜。阿瑟猛然转身,刀尖直指柜台后那人:“是你?!”
那人摊开双手,掌心空空,唯有一道新鲜血痕横贯掌心:“我只卖药,不造箭。断箭的是他——”他下巴朝檐上扬了扬,“他早知我会泄密,所以今夜的箭,全是他亲手拗断的。”
檐上人纵身跃下,黑袍猎猎,落地无声。他未看阿瑟,亦未看释奴,目光径直落在柜台那堆茯苓粉上,弯腰拾起一撮,凑近鼻端轻嗅。然后,他抬眼,视线如冰锥刺向阿瑟:“你查肖兀,查得比我还深。”
阿瑟喉结滚动:“殿下既知肖兀冤屈,为何不昭雪?”
阿伏干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刀锋划过冻湖:“昭雪?怎么昭?让洪溪村人跪在秋姑坟前磕头?让镇上那些吐过口水的人舔干净她衣摆?还是……”他忽然抬手,指向释奴怀中竹筒,“把这盒毒药分给当年每一个欺辱过她的人,看着他们七窍流黑而死?”
他缓步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腐朽窗棂。夜风涌入,吹散药味,也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。窗外,整座城池沉在墨色里,唯有翠婶院中那盏孤灯,豆大的光晕在风中明明灭灭,像垂死者微弱的喘息。
“我放不下。”阿伏干声音很轻,却重得令人窒息,“放不下她被人拖着游街时,鞋跟磨断在青石板上;放不下她洗完身子站在门边,望着溪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——那里曾是肖兀教她凫水的地方;放不下她死前一夜,灶膛里柴火烧尽了,她摸黑去抱新劈的柴,手指被碎木刺穿,血滴在灰里,像一小片梅子酱。”
释奴突然单膝跪地,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:“殿下,属下愿以命相抵,换戴姑娘母女出城。”
阿伏干没看他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,铃舌已断,只余空壳。他指尖摩挲着铃身内壁刻着的“婠”字,笔画稚拙,分明是孩童所刻。“阿婠三岁生日那天,我给她雕了只拨浪鼓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鼓面蒙的是秋姑生前最后一块素绢。她走前,把那块绢剪成三段,一段缠在肖兀空棺上,一段缝进阿婠襁褓里,最后一段……”他顿了顿,铃铛坠入掌心,发出沉闷一响,“……缠在我腕骨上,缠了整整七年。”
阿瑟握刀的手微微发抖:“所以您留着这城,不是囚她,是守坟?”
阿伏干终于转过身,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,眼底却空荡得可怕:“守坟?不。我在等一个人——等那个能告诉我,为何肖兀教秋姑凫水,却任她赤脚踩在溪石上,任她被拖走时,鞋跟断在青石板上……等那个知道真相的人,亲口告诉我。”
他目光扫过释奴:“陆铭章当年驻守南境,洪溪村归他辖下。他若真不知情,为何三年不查?若他知情……”阿伏干喉结一动,“为何不救?”
药铺内死寂如渊。忽闻西边天际隐隐雷鸣,沉闷压抑,似有暴雨将至。阿瑟垂眸,看见自己刀尖凝着一滴汗珠,正欲坠未坠。他忽然想起戴缨说过的话:“这个‘恶’也是有血脉传承的……”当时阿伏干面色如常,可此刻阿瑟分明看见,他右手食指无意识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,在月光下像一粒朱砂痣。
檐外风势陡烈,吹得破灯笼疯狂旋转,光影在墙上狂舞,恍若无数挣扎的人形。阿伏干忽然抬手,掐灭烛火。黑暗瞬间吞没众人。只余窗隙漏进一线微光,恰巧映在他腕骨上——那里果然缠着褪色素绢,边缘已磨成毛絮,却固执地绕了七圈,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。
“出去。”他声音散在黑暗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告诉戴缨,明日酉时,翠婶院中梧桐树下,我等她。”
释奴起身,怀中竹筒硌得肋骨生疼。阿瑟收刀入鞘,金属摩擦声在暗室里格外清晰。两人推门而出,夜风裹挟着潮气扑面而来。身后,药铺门悄然合拢,再无声息。
西市尽头,梧桐树影婆娑。阿瑟驻足回望,只见那扇破窗内重燃一豆灯火,微弱却执拗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,在整座囚城的胸腔里,独自搏动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