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对岸坐着的不是翠婶却又是谁，戴缨一转眼，又看见她身边蹲着的小丫头。

    她认出了女儿，就要往河滩去，却被陆铭章从后拉住。

    “别急，这里走不过去，走那边。”他往后一指。

    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，那溪面宽阔，水流虽缓，可脚下这一段没有过溪的石墩，只有方才他们经过的一处，才有可供踩踏的石头。

    戴缨慌了神，听到陆铭章的提醒，立刻转身往回走，步子又急又乱，裙摆被路边的枯枝挂住，差点绊倒。

    陆铭章跟在后面，适时地伸手......

    那晚的酒没喝完，凉透的酱肉凝了层油膜，花生米吸饱了酒气，脆得发涩。翠婶将碗筷收进灶房时，手抖得厉害，水瓢磕在陶盆沿上，哐啷一声响，惊得阿婠抬头看了眼，又低头去戳蚂蚁。戴缨坐在原处没动，指尖掐进掌心，指甲在皮肉里刻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，却感觉不到疼。

    她想起阿伏干第一次来簸箕巷那日，也是这般暮色四合，他牵着一匹灰马站在巷口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腰间缨穗却鲜红如新血。她那时只当他是寻常过客，递一碗井水解渴，他仰头饮尽，喉结滚动，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，她竟鬼使神差多看了两眼。如今想来，那抹红缨早该是谶语——红得刺目，红得灼人，红得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，偏要裂开在她眼前。

    阿婠忽然放下树枝，仰起小脸：“娘，爹爹的缨穗，红的。”

    戴缨怔住，喉头一哽，没应声。

    翠婶端着空碗出来，听见这话，脚下一滞，碗沿磕在门框上，“咔”地轻响。她弯腰拾起滚落的花生米，一粒一粒捡进袖兜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那孩子……小时候总把缨穗缠在腕上，说红绳能压邪。秋姑病重那年，他割了自己半截头发，混着朱砂泥，搓成三股绳，系在娘亲枕下。”

    戴缨猛地抬头：“他母亲后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翠婶直起身，抹了把眼角，“那年冬至，雪下得厚，他背着秋姑上山，说要去找老药农讨续命草。可山径滑，他摔了一跤，秋姑从背上滑下去，滚进冰窟窿里。他跳进去捞，捞上来时，秋姑嘴唇青紫，手里还攥着半把枯草根。”

    院中蝉声骤歇，连阿婠拨浪鼓的声响也停了。戴缨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，那四道血痕已渗出血珠，在昏光里泛着暗红。原来他早把命里的苦都嚼碎咽下，连哭都咽回肚里，只余一副硬骨头撑着，撑到遇见她，才肯露出一点活气——那点活气，竟被她亲手碾成了齑粉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，戴缨没等翠婶来接阿婠，自己抱着孩子出了簸箕巷。巷口槐树垂着新绿，风过处簌簌落几片嫩叶，沾在她鬓角。她抬手拂去，指尖触到微凉露水。城门依旧敞着，守兵换了一批，粗布短打，腰挎朴刀，见她走近，目光扫过阿婠襁褓上绣的蓝雀纹，竟微微颔首。戴缨脚步一顿，随即抱紧女儿，绕开城门，折向西市。

    西市比往日冷清，茶馆檐角铜铃喑哑，酒旗卷在竹竿上。她记得阿伏干提过，洪溪村在西南百里外的山坳里，翻过三座岭才能到。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去，只是双脚不受控地朝那个方向挪动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，牵着她往他来处走。阿婠在怀里扭动，小手拍打她肩头：“娘，看鸟！”她抬头，一只灰鹊掠过青瓦，翅尖掠过云影，飞向城外青山。

    午后日头毒辣，她寻了处荫凉歇脚，从怀中掏出半块麦饼喂阿婠。女儿咬一口，眼睛眯成缝：“甜。”戴缨低头看饼，果然裹着蜜糖馅——阿伏干走前夜，曾悄悄塞给她三块，说山里野蜂酿的蜜，清火。她当时嫌腻，随手丢进陶罐，今晨收拾包袱才发觉，蜜已渗进麦面，甜得发齁。

    身后忽有蹄声由远及近，她警觉回头，一匹枣红马停在三步外，马上人玄色劲装，腰悬长刀，面覆半张铁面具，只露一双沉静眼眸。戴缨后退半步，阿婠却咯咯笑起来，伸手去抓那人垂下的缰绳。戴缨忙将女儿搂紧，声音绷紧：“阁下何人？”

    马上人未答，只抬手解下面具，露出一张清癯面容，额角一道浅疤蜿蜒入鬓。他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，拱手道：“夫人不必惊惧。在下陆铭章麾下校尉裴琰，奉命寻访夫人踪迹已逾两月。”

    戴缨心口一撞，指尖瞬间冰凉。她下意识护住阿婠后颈，声音发紧：“陆将军……他到了？”

    裴琰摇头：“都城虽破，西南诸郡仍在僵持。将军遣我先行，唯恐夫人受困于流言所扰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戴缨手中麦饼，“此物出自洪溪村秋氏蜜坊，十年前便已绝迹。夫人既得此饼，想必见过鸮四。”

    “鸮四？”戴缨舌尖发麻，“谁告诉你这名字？”

    裴琰垂眸：“将军书房案头，压着一份洪溪村旧籍抄本，上有‘肖兀’二字朱批，旁注小字：‘即今之鸮四，伏干者，伏于干戈之义也。’”他抬眼，直视戴缨，“将军说，夫人若见此人，必知他腰间缨穗为何而红——那是他母亲咽气前，用最后力气撕下嫁衣一角，浸着血水染就的。”

    戴缨眼前发黑，踉跄一步，扶住身旁柳树。树皮粗糙，刮得掌心生疼。阿婠在她怀里不安分地蹬腿，奶声问：“爹爹呢？”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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