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瑟和释奴上到第三层,盛江便退了下去。
陆铭章抬头看向他二人,问道:“什么事?”
两人上前,行过一礼,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,不仅如此,他二人还将可疑之处剖析。
在说到:一个时辰,同一个点位,不可能间隔出现两遍更声,且间隔时间不短,于是怀疑那处有蹊跷……
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因为父亲的眼神变了,随之,他们开始惴惴不安,怕被责小题大做,一个重复的更声也值得拿出来说,还是深更半夜前来搅扰。
“你们......
他没立刻回答,只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手中那盏摇曳的烛火上。烛芯噼啪轻爆一声,光晕微颤,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点幽微的亮。
“囚?”他低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讽,倒像一声自问,“若真是囚,你昨日为何能带着阿婠出门?这城里大小街巷,哪一处我没让人撤了守?连城门处的兵丁,昨晨起便换成了寻常巡卒——你当真以为,我不知道你一路走走停停、左顾右盼,是在寻出口?”
戴缨手指一紧,烛台边缘硌进掌心,微微发疼。她没料到他连她每一步停驻都清清楚楚。更没料到,他竟主动撤了守——不是防她逃,而是……放她探?
“你既知我欲走,又何必做这些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你贵为弥国天子,手握重兵,要杀要剐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可你偏不。你替我烧水、煨汤、烙饼;你蹲下来哄阿婠叫你爹爹;你抱着她逛市集,给她买糖糕,教她认檐角的铜铃……阿伏干,你到底想让我信什么?信你真心待我们母女?还是信你终有一日,会亲手将我推回陆铭章身边,再看着他们夫妻相拥、父女团圆?”
最后一句出口,她喉头一哽,竟险些失声。
阿伏干静了片刻。
灶房外夜风悄然掠过檐角,吹得几片枯叶贴着门槛翻滚而入。他终于抬步进来,脚步无声,却让戴缨脊背一僵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抵上灶台冰凉的边沿。
他没再靠近,只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目光沉沉地落于她面上。
“戴缨。”他第一次唤她全名,声调不高,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,激出层层余响,“你记得你初来弥国时,在驿馆病了七日,高热不退,口不能言,是靠我一勺一勺喂你参汤吊着命么?”
她一怔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当然记得。那时她被陆铭章遣至弥国为质,名义上是乌滋使节之眷,实则是交换战俘的活契。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阿婠,裹着单薄锦被,蜷在驿馆西厢阴冷的炕上,浑身滚烫,梦里全是北港海风咸腥的气息,还有陆铭章披甲登船前,最后回望她的一眼——那一眼太沉,沉得她不敢接,只能闭目装睡。
是阿伏干亲自来了驿馆。没人通报,没人引路,他掀帘而入,披着一身未散的霜气,袖口还沾着雪粒。他没说什么,只命人熬参汤,自己坐在炕沿,一手托起她的后颈,一手执匙,将温热的汤药一勺一勺送入她口中。她迷蒙睁眼,只看见他垂眸时浓密的睫影,和指腹不经意擦过她下颌时的微茧。
后来她醒了,才知道那七日里,他日日来,从未间断。太医说她体虚血亏,恐伤根本,他便命尚食局专设小灶,每日炖一道补方,汤药之外,另备甜羹、软糕、酥酪,样样按她江南口味调制。
她曾问过一句:“君侯何故如此?”
他答:“陆铭章既敢送你来,便该想到,我若折辱你,便是折辱他自己。我不屑。”
彼时她信了。信他身为敌国君主,自有其傲骨与章法。
可如今再听这一句“记得么”,她只觉喉间发苦,仿佛那七日参汤的甘香,尽数化作了此刻舌尖泛起的涩味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哑声道,“可那又如何?你既不屑折辱我,又何苦留我至今?你若真念旧情,早该放我归国;你若存心羞辱,大可昭告天下,说我戴缨不守妇道,弃夫投敌——可你 neither放,也不污,只日日演这一出……父慈母贤、家宅安宁的戏码,演给谁看?演给阿婠?还是演给你自己?”
阿伏干静静听着,直到她说完,才缓缓抬手,解下肩头那件靛蓝薄袄,随手搭在灶台边的木架上。他挽起雪青色单衣的袖口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腕骨分明,指节修长。
“你错了。”他开口,语调忽然变得极轻,近乎叹息,“我不是在演。”
戴缨呼吸一滞。
他向前半步,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,那双惯常凌厉如刀的眼,此刻竟无半分锋芒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荡。
“我留你,不是为羞辱陆铭章。”
“也不是为折损你名节。”
“更不是……为哄阿婠认我作父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像是吞下了一枚极苦的药丸。
“我是怕你走。”
戴缨猝然抬眸。
“怕你一走,阿婠便再不会叫我爹爹。”
“怕你一走,我这辈子,再难碰见一个女子,肯在我面前皱眉、冷笑、甩耳光,骂我‘卑鄙’,却又在我递汤时,下意识接过去——哪怕下一刻,就将碗摔在地上。”
“怕你一走,我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人,能让我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最后一句,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戴缨怔住,手中药盏倾斜,一滴温热的汤汁溅上手背,她却浑然不觉。
他看着她,眼神沉静如古井,映着烛火,也映着她苍白而震惊的脸。
“你总说我后宫美人无数。”他忽然笑了笑,那笑里竟有几分自嘲,“可你可知道,我登基三年,未曾立后,亦未纳妃。不是无人可选,是无人可入眼。她们见我,要么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;要么巧笑倩兮,满口逢迎。唯独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哑,“你第一次见我,便将茶盏砸在我脚边,瓷片飞溅,你说:‘你若真敬我夫君,便不该留我在此。’”
戴缨指尖猛地一抖,烛火剧烈晃动,光影在他脸上跳跃,忽明忽暗。
“那日之后,我便想,若世上真有一个人,能让我卸下君王之重,只做一个寻常男子,能笑能怒,能笨拙学着为人父,能被骂、被嫌、被推开,却仍想靠近——那便只有你。”
他望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:
“戴缨,我不是在演。我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