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——咚!咚!”一慢两快,三声响,三更天了。
阿瑟和释奴并十几名护卫,从东街走到西市,长长的街道已经走到了头。
他们提着灯,转过一个拐角,是一条死街,前面没有路了。
两边的商铺也闭了门,黑黢黢的,没有一点光。
夏日的夜晚,总归还是热的,两人轻薄的衣衫湿了汗,贴在背上,黏糊糊的。
他们立在那里,甚至不敢对视,出发前,渺渺的希望在眼中跳跃,现在,只有强撑的“我还好”,和盖不住的失落。
两人一直走到尽里,......
戴缨后背撞在土墙上,震得耳中嗡鸣,喉头泛起腥甜。她奋力扭身,手肘向后猛击,却只撞上他硬如铁石的胸膛。鸮四左手扣住她双腕压过头顶,右手掐住她下颌,拇指粗暴地抹过她唇角——那动作竟带几分昔日熟稔的力道,仿佛还记着她爱用左手捻筷、右手指甲总留得稍长些。
“你怕什么?”他声音低哑,酒气混着汗味喷在她颈侧,“怕我碰你?还是怕你心里……其实盼着我碰?”
戴缨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气在口中炸开,神志反倒清醒如刀锋。她不再挣扎,只是垂眸盯着他抵在自己小腹的手背——那上面有道新愈的旧疤,是去年冬日为护她挡开流矢时留下的。当时他裹着血布笑说:“这疤长得巧,像只飞鸟。”如今那疤已淡成银线,而飞鸟早已折翼。
“鸮四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如裂帛,“你记得阿婠生辰那夜么?”
他动作一顿。
“你抱着她坐在院中看星子,她说‘爹爹吹哨’,你就用草茎卷了个哨子,吹出三声短、两声长——那是乌滋军中传信的暗号。”戴缨喉间滚动,字字清晰,“你教她认北斗七星,说最亮那颗叫‘将星’,将来要护着她娘亲。可第二天,你亲手把将星剜了。”
鸮四掐着她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窗外忽有风过,烛火狂跳,将两人影子撕扯成扭曲的兽形,扑在土墙上张牙舞爪。
“你恨我?”他鼻尖几乎抵上她额角,气息灼烫,“那就恨透些。恨到夜里睁着眼等我回来,恨到煮饭时多放一勺盐,恨到给孩子扎小髻的手抖得系不住红绳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滑动,“可你连恨都懒得装,是不是?”
戴缨终于抬眼。烛光映进她瞳底,没有泪,只有一片冻湖似的沉寂:“你弄错了。我不恨你。”
鸮四瞳孔骤缩。
“我怜你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轻得像片雪落,“怜你披甲十年,只学会用刀刻名字;怜你抢来我的婚书,却不敢当着阿婠的面念一遍‘结发为夫妻’;怜你夜夜擦拭那把断刃,却忘了它原本该斩的是北境狼烟,不是我家门槛上的青苔。”
墙外传来阿婠梦呓般的呢喃:“爹爹……高高……”细弱如游丝,却像根银针猝然刺穿死寂。
鸮四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。戴缨趁势梢扫过他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处极淡的朱砂痣,是幼时她替他点的“守心印”。当年他仰着脖颈任她涂染,笑着说:“阿缨画的,比庙里菩萨的还灵。”
此刻那痣正随脉搏微跳。
他松了手。
戴缨踉跄退开半步,抬手抚平被扯皱的袖口。烛光下,她腕骨伶仃,青筋如淡青藤蔓蜿蜒向上,在锁骨凹陷处隐没。她转身走向灶间,舀起半瓢冷水浇在脸上。水珠顺着下颌滴落,在衣襟洇开深色印记,像未干的墨迹。
鸮四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胶着在她湿发贴着后颈的弧度上。那地方有颗米粒大的褐色小痣,他数过十七次——第一次是递给她帕子时瞥见,最后一次是昨夜策马奔来时,在脑海里描摹了整条山路。
灶间传来陶瓮磕碰的轻响。戴缨端着新温的酒出来,倒满两盏,推至桌沿:“喝完就睡吧。明日还要去东港接人。”
鸮四盯着那盏酒:“谁的人?”
“韩越的前锋营今早过了云岫关。”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盏粗粝的边沿,“周渊的水师已泊在东港码头,船帆上还沾着东海的盐霜。”
他霍然起身:“陆铭章没死?”
戴缨执壶的手稳如磐石:“若死了,谁调得动罗扶水师?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鸮四盯着她垂眸时颤动的睫影,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弥国北线废垒发现的半截断枪——枪缨烧得焦黑,但杆身上用炭笔写着个极小的“缨”字,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。当时他攥着断枪立在朔风里,掌心被木刺扎出血珠,竟分不清是疼还是快意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他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。
戴缨终于抬眼,烛光在她瞳中燃起两簇幽蓝火苗:“我知道他活着,就像我知道你今夜必会动手——你每次喝醉,左肩会先僵三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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