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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26章 阵眼(第2页/共2页)

是真的……想做阿婠的爹爹。”

    灶房内一时死寂。

    唯有炭盆里余烬偶有轻爆,噼啪一声,溅起星点微光。

    戴缨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反驳,想讥诮,想斥他疯魔,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,连一丝气息都难以进出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阿婠昨日仰着小脸,将油乎乎的手指伸向他:“爹爹,舔舔。”

    他竟真的俯身,用唇轻轻碰了碰孩子指尖,孩子咯咯笑作一团,他也跟着笑,眼角弯起,眉宇舒展,全然不似那个在沙场挥戟断马、在朝堂翻云覆雨的弥国君主。

    她想起他昨夜被她掴了一掌后,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痕,却未动怒,只静静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,临出门前,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明日我带你去北山看雪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只当是讥讽,如今才知,那竟是邀约。

    原来他早就在等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不是臣服的答案,不是妥协的答案,而是……她是否愿意信他一回的答案。

    屋外忽有细雪飘落,无声无息,拂过窗棂,沾在纸糊的窗格上,融成一点一点微湿的印痕。

    戴缨低头,看见自己指尖正无意识绞着衣襟,指节泛白。她慢慢松开手,将药盏搁回灶台,烛火映在她眼中,微微晃动,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春水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他,只盯着那点摇曳的光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    “阿婠……不是你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答得极快,甚至没犹豫,“我查过她的生辰八字,比对过乌滋军报中陆铭章离京赴北线的时间——她出生那日,他在北港水师营校场阅兵,亲笔批了三道军令。我甚至见过产婆的记档,上面写着:戌时三刻,女婴降生,脐带绕颈一周,啼声洪亮。”

    戴缨愕然抬首。

    他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平静:“我若想骗你,早可伪造文书,篡改记录,让你疑神疑鬼,自我折磨。可我不想。”

    他缓步上前,却未再靠近,只隔着一臂之距,垂眸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留你,不是因阿婠像我,而是因你像她。”

    戴缨一怔。

    “你护她,如护命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教她说话,扶她学步,夜里惊醒必先摸她额头冷热,饭食冷热必先试过才喂她——这些事,我母亲当年,也这样对我做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间微涩:

    “她死时,我才六岁。病榻前,她攥着我的手,说:‘阿伏干,娘不要你当皇帝,只要你活得像个人。’”

    戴缨心头狠狠一撞。

    他忽然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,摊于掌心。

    是一枚小小的银锁,锁面已磨得温润发亮,上面錾着两个小字:长乐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。”他声音极轻,“后来我登基,百官献贺礼千件,无一及它万一。”

    他将银锁轻轻放在灶台上,推至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若不信,可拿去验。锁内侧,有她当年亲手刻的‘伏干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戴缨盯着那枚银锁,指尖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原来他并非不知分寸。他早已知晓一切——阿婠的身世,她的底线,她所有沉默下的痛楚与倔强。可他仍选择以最笨拙的方式,日日靠近,次次示弱,用一碗汤、一张饼、一声“阿婠”,一点一点,叩她心门。

    不是以君王之势,而是以凡人之心。

    灶房外,雪势渐密,簌簌落于青瓦之上,细碎而温柔。

    戴缨终于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不再回避,直直望进他眼底。

    “若我答应留下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却异常清晰,“你放陆铭章一条生路。”

    阿伏干静默良久。

    窗外雪光映入,照得他瞳仁幽深如墨。

    “若他愿议和,我允他割东港以北二十州为缓冲,十年内互不征伐。”他缓缓道,“若他执意南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眸色沉沉,“我便与他,战至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
    戴缨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是他能给出的,最接近仁慈的结局。

    “若我留下……”她再开口,声音微哑,“阿婠,永远只能有一个爹爹。”

    阿伏干深深看着她,忽然抬手,将额前一缕散落的黑发拨至耳后,动作自然得如同做了千百遍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毫无迟疑。

    戴缨望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

    他笑了,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,温煦如雪后初阳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他坦言,“可我更怕,错过这一次。”

    灶火噼啪一响,爆出一朵金红火花。

    戴缨低头,看着自己映在灶台铜沿上的倒影——那是个眉目清冷的妇人,鬓角已染微霜,眼尾有细纹蜿蜒,可那双眼睛,却在这雪夜烛光里,重新燃起一点久违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光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没有去碰那枚银锁,而是轻轻拂去灶台边缘一层薄薄的浮灰。

    然后,她拿起灶台上那只空药盏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勺清水,细细 rinsing。

    水声潺潺,清冽入耳。

    阿伏干一直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她。

    直到她将洗净的药盏放回原处,抬眸望来。

    “明日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像雪落枝头,轻而确凿,“北山的雪,还下么?”

    他眼中霎时亮起一点星火,如寒夜破晓。

    “下。”他答,“整座山,都是白的。”

    戴缨没再说话,只转过身,端起那盏烛火,往卧房走去。

    烛光拖曳,将她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上,也映在阿伏干眼中。

    他站在灶房门口,目送那抹身影消失于门后,良久未动。

    窗外,雪落无声。

    屋内,炭盆余烬微红,明明灭灭,如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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