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鸮四喉结剧烈滚动。他左肩确有旧伤,七年前为护她坠崖所致。当时她跪在崖边撕扯自己头发哭嚎,而他拖着断骨爬回,第一件事竟是用染血的手指在泥地上写:“别怕”。
“所以你晾野菜时故意站得离墙远些,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却像锈刀刮过骨头,“好让我看清阿婠扎小髻的红绳结法?”
戴缨不答,只将冷掉的卤牛肉推至他面前:“趁热吃。”
院门突然被叩响三声,节奏分明。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阿缨,常家嫂子送了新晒的柿饼来,说是给阿婠解秋燥的!”
戴缨应了声“嗳”,起身去开门。鸮四望着她掀帘而去的背影,目光落在桌上未动的酒盏上。盏中酒液映着烛光,晃动间竟浮出半张模糊人脸——眉峰如剑,鼻梁高挺,正是陆铭章年轻时的模样。
他猛然抄起酒盏灌尽,烈酒烧得胸腔剧痛。原来最毒的不是砒霜,是这半盏照见旧人的浊酒。
戴缨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。她拆开,取出两枚柿饼放在阿婠惯坐的小矮凳上,又拿温水泡软一枚,掰开喂给刚醒来的女儿。阿婠咯咯笑着,小手糊满橘红果肉,含糊不清地喊:“爹爹吃!”
鸮四盯着孩子沾着糖霜的指尖,忽然问:“若陆铭章真来了,你待如何?”
戴缨正用帕子擦孩子嘴角,闻言手停在半空。烛光映得她侧脸线条温柔而坚硬,像一柄收于鞘中的软剑。
“他若来,”她轻轻擦净阿婠手心,“我便与他同乘一匹马,走官道回京。”
“他若不来……”她将帕子叠成方胜,放进袖袋,“我就带着阿婠,去东港登周渊的船。”
鸮四怔住。这答案比任何刀剑更利,直剖他藏了半生的妄念——原来她从未在弥国扎根,始终在等一匹能驮走所有春天的马。
窗外风势渐紧,卷起院中未收尽的萝卜干,簌簌拍打土墙。阿婠突然挣脱母亲怀抱,摇摇晃晃扑向鸮四,小手拽住他腰带上的铜铃:“叮当!爹爹响!”
那铃铛是他离家前夜特意挂上的,说要让阿婠听见声音就知道爹爹在。
鸮四弯腰抱起女儿,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。阿婠举起小手,将沾着柿饼碎屑的拇指按在他唇上,奶声奶气:“甜!爹爹甜!”
戴缨静静看着这一幕,直到阿婠打起哈欠,小脑袋一点一点垂在他肩头。她走过去,从背后解下孩子腰间的小布包——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柿饼,用油纸仔细包着,边角还沾着孩子口水的痕迹。
“明日我带她去镇上买新铃铛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换掉这个。”
鸮四抱着孩子的手臂骤然收紧,指节发出轻微脆响。他忽然转身,将阿婠塞进戴缨怀里,大步走向卧房。门帘落下前,戴缨看见他反手扯开领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血痕——是方才情急时自己指甲划的。
子夜时分,戴缨在灯下缝补阿婠撕破的肚兜。针尖挑开棉布纤维的细微声响,与窗外虫鸣织成密网。忽然,她听见卧房传来压抑的呛咳声,接着是陶罐坠地的闷响。她放下针线推门而入,只见鸮四跪在床前,面前摊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朱砂密密圈着东港至弥国北线的七处关隘。他右手握着断刃残片,正一下下刮擦自己左腕——血珠沿着青筋蜿蜒而下,滴在地图“东港”二字上,迅速洇开成朵狰狞的花。
戴缨默默取来药瓶与干净棉布。蹲下时,她闻到他发间残留的皂角香,混着铁锈味。当她伸手想托起他手腕,他猛地甩开:“不用你管!”
“嗯。”她应着,却已用棉布按住他腕上伤口,“你刮烂这张图,东港的船照样会靠岸。”
鸮四呼吸一滞。月光此时悄然漫过窗棂,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惊涛——原来她早知他暗中遣人毁东港码头栈桥,早知他命死士伏于云岫关两侧峭壁,只待陆铭章归途经过便推落万斤滚石。
“你既全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为何不拦?”
戴缨蘸着药粉洒在他伤口上,动作轻缓如拂去花瓣上的露:“拦了,阿婠就少个爹爹。”
鸮四浑身剧震,抬头时撞进她平静的眼波里。那目光澄澈得令人心悸,仿佛能照见他灵魂深处蜷缩的、那个总在雨夜偷听邻家孩童唤“爹爹”的瘦弱少年。
“你教过阿婠认北斗。”戴缨将药瓶盖拧紧,起身时裙裾扫过地面,“可你忘了告诉她,将星旁边那颗最暗的辅星,叫‘守心’。”
她转身离去,门帘轻荡。鸮四呆坐良久,忽然抓起断刃残片,狠狠扎进地图上“东港”二字中央。朱砂血迹疯狂蔓延,最终浸透整张羊皮,像一朵绝望绽放的彼岸花。
远处,东港方向隐约传来号角长鸣。
那是周渊水师起锚的讯号。
也是陆铭章踏碎山河、归来叩门的第一声鼓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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