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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22章 你不走,我留下来(第2页/共2页)

斑斑,打开后,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玉珏,断口参差,另有一枚乌滋制式铜铃,铃舌已折。阿伏干拿起玉珏,对着天光细看——玉质温润,内里沁着一丝极淡的碧痕,像一缕未散的春水。他拇指摩挲过断口,触感细微而熟悉。这玉,是他亲手雕的。七年前,在乌滋王都西市玉坊,他扮作商旅,买下这块昆仑籽料,花了整整十七日,刻成一对并蒂莲珏。一枚给了戴缨,一枚……留在自己袖袋里,直到那夜她负伤坠崖,他冲进火场扒开断梁,只拾到半块染血的残珏。

    他合上匣盖,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:“传令,今夜子时,全军拔营,弃青崖关,佯退三十里,至野狐岭扎营。”

    图钽一怔:“陛下?野狐岭地势开阔,无险可守,且离黑水涧仅二十里!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。”阿伏干抬眼,琉璃眸中映着天光,竟无一丝温度,“他等我退,我偏不退远;他欲诱我深入,我便只露半身——让他看见我的影子,却抓不住我的衣角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周疲惫不堪的将士,缓缓道:“传我口谕:凡有擅离军阵、私藏军粮、谎报敌情者,斩立决。凡有斩得乌滋百夫长首级者,赐田五十亩,免赋十年。凡有擒获陆铭章亲信幕僚者……”他停了一瞬,声音微沉,“赏千金,授游击将军衔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出口,周围将士呼吸俱是一滞。游击将军,乃三品实职,统兵五千,非功勋卓著者不可授。而陆铭章的幕僚……谁不知他麾下文武如云,却只信一人——他的妻弟,乌滋少卿戴珩。此人精通兵法韬略,更兼通弥国方言与军制,曾三次潜入弥境绘制舆图,若真擒得此人……

    图钽喉结滚动,抱拳低吼:“诺!”

    当夜,弥军果然拔营。火把连成一线,蜿蜒如赤蛇,向南退去。野狐岭上篝火次第燃起,映得半边天穹泛红。阿伏干独坐中军帐,案上摊着那张羊皮地图,指尖蘸了清水,在黑水涧三字旁画了个圈。水迹未干,帐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三短一长。

    马善掀帘而入,手中托着一只漆盒。盒盖掀开,里面是几缕灰白头发,一根断裂的银簪,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。他双手呈上:“青崖关废墟中寻得,藏于坍塌的瞭望台砖缝内,外覆油纸,未受潮。”

    阿伏干接过素笺,展开。字迹清瘦劲峭,是戴缨的笔——

    “君若至青崖,当知妾未死。阿婠眉心有痣,左足踝内侧生一朱砂小痣,哭时右眼角有泪痣微颤。君若不信,可验之。勿念妾身,唯愿君胜陆铭章,胜则妾生,败则妾死。此非胁迫,乃妾以命为誓,所立之约。”

    笺末无落款,只有一滴干涸的暗红印记,不知是血,是胭脂,抑或朱砂。

    阿伏干久久未动。帐外风声呜咽,篝火噼啪爆响。良久,他将素笺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蝶。他任那灰烬飘落于地图之上,恰好覆住黑水涧三个字。

    翌日卯时,弥军前锋突袭黑水涧东岸一处山坳。火起时浓烟滚滚,弥军却未恋战,焚毁粮囤后即撤,留下满地狼藉与数十具穿乌滋军服的尸体——尸首脖颈皆有一道细长勒痕,皮肉青紫,显是被人扼杀后换装。

    消息传至陆铭章大营,他正于帐中擦拭佩剑。闻言只冷笑一声:“阿伏干急了。”随手将剑掷入剑鞘,召来副将:“传令,黑水涧西岸所有山坳,今夜起改用铜锣报更——三声为安,四声为警,五声为退。另,将戴珩调至中军帐,寸步不离。”

    副将应喏而去。陆铭章踱至帐门,遥望东方野狐岭方向,天边晨光初绽,云层裂开一道金缝。他轻轻抚过腰间剑柄上那枚小小的鸮形铜饰——那是多年前,戴缨亲手为他所铸,背面刻着“长明”二字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野狐岭中军帐内,阿伏干收到密报:乌滋军今晨起,所有山坳更鼓尽废,改用铜锣。而戴珩,已移驻陆铭章中军帐。

    他放下密报,对马善道:“备马。今夜,我去黑水涧。”

    马善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陛下欲孤身入敌营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阿伏干解下腰间佩刀,抽出半截,刀锋映着帐内烛光,寒芒凛冽,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将刀重新归鞘,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乌滋制式铜牌——牌面刻着“骁骑校尉戴珩”六字,背面是模糊的云纹。这牌子,是他半月前在都城西市一家旧货摊上买来的,摊主是个瘸腿老兵,只说此物来自乌滋降卒,值不了几个钱。

    阿伏干将铜牌抛给马善:“今夜子时,你带十人,着乌滋军服,沿涧东岸佯攻。火把多些,喊杀声大些,务必让陆铭章听见。”

    马善接住铜牌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:“陛下是要……调虎离山?”

    “虎未离山,山先动。”阿伏干系紧玄色披风带扣,目光如刃,“我要他亲自来涧西岸——不是为迎敌,而是为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帐外忽有疾风卷入,吹得烛火狂摇。阿伏干抬手护住案上地图,火光跃动间,他侧脸线条冷硬如铁,唯有眼底深处,那一丝极淡的碧痕,在光影明灭中,悄然浮现,又迅速隐没。

    子夜将至,黑水涧两岸万籁俱寂。唯有涧底流水声潺潺不息,如低语,如叹息,如一个母亲,在无人听见的暗夜里,一遍遍呼唤着女儿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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