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在翠婶面上停留片刻，从她手里接过酒菜，拿去灶房：“我们吃也是一样，难道说，这好酒好菜只为他准备，我吃不得？”
翠婶一怔，笑着跟到灶房里：“你去院子坐着罢，哪能让你动手，这菜都是现成的，我只装个盘，一会儿就能吃上。”
戴缨应了一声，不在灶房添乱，转身回了院子，她在小方桌边坐下，目光落在女儿身上，小丫头正蹲在地上，拿一根小树枝戳蚂蚁玩。
没一会儿，饭菜端上院子的小方桌：一盘酱肉，一碟花生米，一碗......
她喉间一哽，却未发出半点声音，只是眼睫剧烈地颤着，像被骤雨打湿的蝶翼。那条被他屈起的腿悬在半空，脚尖绷得发白，足下绣鞋歪斜，一只细带松脱，垂在踝骨边微微晃荡。他右手扣住她后颈，指节用力到泛青，左手撑在她耳侧墙上，将她整个困在方寸之间。烛火在墙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，一个高大紧逼，一个纤细僵直，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。
“你连恨我都懒得费力气？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酒气的热息喷在她耳后，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，“还是说……你早就不信他了？”
戴缨闭上眼，眼皮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。她没摇头，也没点头，只是将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，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这味道比从前更熟悉，比阿婠初生时她咬破手指喂奶那回还要熟稔。她记得陆铭章第一次见她咬唇，是在乌滋驿馆的廊下，雪落无声，他递来一方素绢，说：“咬坏了，疼的是你自己。”那时她冷笑接过，转身便撕了扔进雪里。如今这方寸之地没有雪，只有墙皮剥落的灰屑簌簌沾上她鬓角，而她竟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吝于施舍。
鸮四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忽而松开她腿弯，却未退开半分，只将额头抵上她额角，呼吸粗重而紊乱。“你信也好，不信也罢，”他声音哑了下去，“我今夜回来，不是来听你哭的。”
戴缨终于睁开眼，瞳仁黑得不见底，映着跳动的烛火，却照不进一丝光。“那你来做什么？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看我替你养大的女儿，认不认得清爹娘？还是来验一验，我这半年里有没有偷偷烧香拜佛，盼着你死在战场上？”
他指尖一顿，缓缓松开她后颈，却顺势滑至她颈侧，拇指摩挲过她突起的喉结——那里曾被他亲手系上银铃，如今铃铛早已熔成一枚素戒，正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。“我来带你走。”他说。
戴缨怔住。
“东港码头有船，明日寅时三刻启航。”他退后半步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令牌，掌心摊开，上面蚀刻着一只展翅的鸮鸟，“罗扶水师周渊的人，已等了七日。”
她盯着那枚令牌，仿佛从未见过。指甲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痛。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陆铭章没死。”他直视她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他活得好好的，正在弥国北线布网，等着阿伏干自己钻进去。”
戴缨浑身血液轰然倒流，耳中嗡鸣如潮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，只觉膝盖发软，几乎要顺着墙壁滑下去。鸮四眼疾手快，一把攥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。“别装。”他冷笑，“你方才问我‘仗打完了么’，问得那样轻巧——若真信他死了，你怎么敢问？早该昏过去，或者拿剪子捅了我。”
她猛地抽回手，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。鲜血蜿蜒而下，像几条细小的赤蛇。“你骗我。”她嗓音沙哑，“你若真与他通着消息，为何半年不露面？为何任我在此……”她顿住，目光扫过屋角阿婠的小木床，床上铺着她亲手缝的靛青被面，一角还绣着歪斜的“婠”字，“……任我在此教她喊爹？”
“因为我得让他信。”鸮四抹了把脸，胡渣刮得掌心刺痒，“阿伏干派了三拨密探盯我，连我夜里咳一声都要记在册子上。若我早露半分风声，你和阿婠，连这院子都出不去。”他忽然倾身，从她发髻上取下一根素银簪——那是陆铭章当年亲手打磨的，簪头嵌着一粒米粒大的蓝宝石，在烛光下幽幽泛光。“他托我带给你的话，只有一句。”他拇指摩挲过簪头宝石，声音沉下来，“‘春衫未解，雁字当归’。”
戴缨如遭雷击，踉跄一步撞上桌沿，酒盏震翻，清酒泼湿了半幅衣袖。她抖着手去捞那根簪子，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，眼泪终于砸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酒渍里迅速洇开，像墨滴入水。她没擦，任其滚烫地爬过颧骨，坠入领口。
鸮四静静看着，直到她呼吸渐渐平复，才开口：“阿伏干今夜必派死士来杀我。他疑我久矣，今日我突然归来，又径直入院见你——他不会信巧合。”他转身从门后取下长刀，刀鞘乌沉，鞘口缠着褪色的红绸，“你若还想见他，就跟我走。若不想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刀尖轻轻点向阿婠睡着的小床，“明早我走后，翠婶会来送粥。你只管喝下，然后躺下，等天亮。”
戴缨倏然抬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你若留下，明日午时，阿伏干会亲至此院。”他收刀入鞘，声音冷硬如铁，“他会当着你的面，斩断阿婠左手小指——因乌滋幼童断指，便永不认父。这是他给陆铭章的投名状，也是给我最后的警告。”
屋内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，“啪”地轻响。
戴缨盯着那点跳跃的焰心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，极轻，像冬日檐角将融未融的一缕霜气。“你怕我不信？”她抬手抹去泪痕，指尖还沾着酒液，在烛光下泛着微光，“可你忘了……我信他，从来不需要证据。”
鸮四沉默良久，终是解下腰间钱袋，搁在桌上：“盘缠够你们到东港。船票在最里层夹层，另附一张通关文书，盖着周渊的私印。”他走到门边，忽又停步，“阿婠的襁褓还在你箱底压着，左角绣着‘陆’字。我走前，替你拆了。”
戴缨猛地攥紧衣袖，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背对着她，声音低沉，“陆铭章攻破北线那日，斩了阿伏干三员大将。其中一人，是你阿兄戴珩的旧部。那人临死前说……戴珩的尸首，埋在弥国南境白桦林，树桩上刻着‘忠’字。”
门外忽起风声，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短促而警觉。
戴缨慢慢走到阿婠床前，俯身凝视女儿沉睡的脸。小丫头睡得极香，嘴角微翘，吐着小泡泡，左手还紧紧攥着鸮四给的拨浪鼓。鼓面蒙着小羊皮，已被她的小手揉得发亮。
她轻轻掰开孩子手指，取下拨浪鼓，又从自己枕下摸出一方旧帕子——帕角绣着并蒂莲，是当年陆铭章亲手所绘花样，她熬了三夜才绣成。她将帕子仔细裹住拨浪鼓，再放回阿婠手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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