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陆铭章当年亲自赐下的名字——解春衫。
解,是解开;春衫,是初春所著之衣,轻薄柔软,一扯即开。
可这名字背后,藏着一道密旨:凡持此名者,可代天巡狩,可斩无赦,可入禁宫如入己庭,可废立后妃,可……代行天罚。
当年,这密旨只写了一半,另一半,随解春衫本人一同消失于北境雪原。
世人皆以为她死了。
连陆铭章,也曾在御前亲口道:“春衫已殉国,不必再提。”
可今夜,春熙宫的青烟,就是她的印鉴。
若婀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——那里有一道细长旧疤,蜿蜒如蛇,从虎口直贯小指根部。疤痕早已褪成浅粉,却仍能看出当年割得有多深。
那是十三年前,她在东海渔村码头,亲手用碎瓷片划下的。
为的是记住那一天——解春衫牵着一个四岁幼童的手,站在跳板尽头,回望她一眼,笑得那样轻,那样淡,像风拂过水面,不留一丝涟漪。
“若婀,替我看好他。”她说,“若我三年不归,你就烧掉这封信。”
信,她烧了。
可人,没死。
若婀低头,看着掌心那道疤,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轻,极冷,极痛。
她转身走下摘星阁,步履沉稳,一路向东。
东宫。
太子寝殿尚未熄灯。
少年太子陆绍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《海图志》,手指正停在一处标注为“沉渊峡”的海域上。他眉心微蹙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墨字,仿佛在辨认某种隐秘符咒。
殿内熏着宁神的沉水香,可那香气却压不住他袖口渗出的一丝苦涩药味。
他右腕内侧,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痣,形如蝶翼,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叩。
“殿下,若婀姑姑求见。”
陆绍并未抬头,只将书页翻过,声音平静无波:“请她进来。”
门开,若婀步入,未施礼,只静静立于三步之外。
陆绍这才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少年眼中没有惊,没有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若婀看着他腕上那枚蝶痣,喉头微动,终于开口:“你娘,快回来了。”
陆绍轻轻点头,像是早已知道。
“她回来,会做什么?”
“杀一个人。”若婀声音低哑,“一个,该死,却一直活着的人。”
陆绍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若婀目光落在他眉心,“你是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打开春熙宫最后一道门的钥匙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也是……开启‘解春衫’真正身份的钥匙。”
陆绍终于合上书页,站起身。他身形清瘦,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未开锋的枪。
“我娘的名字,不是解春衫。”他说,“是沈砚秋。”
若婀一怔。
陆绍却已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
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被青烟笼罩的宫苑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解春衫,是我爹给她的代号。
沈砚秋,才是她本来的名字。
而真正的‘解春衫’……
是当年那个在太庙焚香、替我爹签下密诏、从此销声匿迹的女官。
她死了。
死在我出生那夜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澄澈如初雪:“所以,回来的这个人,不是代号,不是影子,不是替身。”
“她是沈砚秋。”
“我的母亲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他停顿良久,指尖抚过窗棂上一道浅浅刻痕——那是他幼时用小刀划下的,形状歪斜,却依稀可辨是个“春”字。
“也是最后一个,能解开我爹心里那件春衫的人。”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青烟自西而来,悄然漫过宫墙,无声无息,缠上东宫飞檐。
那烟极细,极韧,绕着“春”字刻痕缓缓盘旋,最终凝成一线,直指海上——
在那里,千帆蔽空,旌旗猎猎,一艘楼船劈开墨色海浪,船首甲板之上,立着一道素白身影。
风卷起她广袖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
腕上,赫然一道蝶形朱砂痣。
与陆绍腕上那枚,一模一样。
海风呜咽,潮声如泣。
春衫未解,山河已裂。
她来了。
带着十年雪,万里血,一身未愈的旧伤,和一颗……从未冷却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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