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了哪里?”若婀搁下茶盏,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石子砸进静水,“去了春熙宫。”
春熙宫三字一出,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连跪伏在地的宫婢都屏了呼吸,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媃儿脸上那点桃红倏地褪尽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她不是不明白春熙宫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先帝妃嫔所居之宫,自先帝宾天后便长久空置,宫墙斑驳,檐角蛛网垂悬,连宫人扫洒都只走外廊,不敢踏进正殿一步。这些年,春熙宫连烛火都未曾亮过一盏,夜里远远望去,整座宫苑黑沉沉地卧在紫宸宫西侧,如同一道愈合却未结痂的旧伤。
可如今,它亮了。
亮得突兀,亮得诡异,亮得令人心头发毛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媃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细而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春熙宫?那地方……还能住人?”
若婀抬眼,眸光清亮如刀:“不止能住人,还住了个大活人。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一个你们以为早该死透、连尸骨都该化成灰的人。”
媃儿猛地坐直身子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手腕,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叮当轻响:“谁?!”
若婀没答,只将茶盏缓缓推至案边,目光掠过殿角铜漏——那铜壶滴漏之声,竟比平日慢了半拍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有风起。
不是寻常穿堂风,而是自西而来,挟着一股极淡、极冷的檀香,混着夜露与海腥气,无声无息漫入芙蓉殿。那香气不浓,却钻得极深,直往人鼻腔深处沁,仿佛从记忆最幽暗的角落里翻出来的陈年旧味。
媃儿猝不及防吸进一口,眼前竟晃过一帧模糊画面:灰砖地,青竹帘,一双绣着银蝶的软底绣鞋静静停在门槛内侧,鞋尖朝内,未沾尘土。
她心头一跳,指尖发麻,下意识攥紧膝上裙幅。
若婀却已起身,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淡如常:“陛下今夜,不会来任何人的宫中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回来。”若婀转身欲走,步至殿门时忽又驻足,背对着媃儿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封信,昨夜就到了。不是报平安的信,是讨命的信。”
话音落,她掀帘而出,身影没入夜色,只余那缕冷檀香,在暖融融的殿内久久不散。
媃儿僵坐原地,半晌,才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她忽然想起一事——半月前,宫中悄然换了一批尚食局的老嬷嬷。那些嬷嬷从前专司煎药,手稳心细,熬的安胎汤分毫不差。可那一日,新来的几个年轻宫人捧着漆盘进来,盘中三碗乌黑药汁,热气腾腾,却不知为何,其中一碗边缘浮着极淡一圈油星,像脂膏融于水,又似血丝隐于墨。
当时她只道是火候未匀,未曾多想。
可此刻,那圈油星却在她脑中反复浮现,越放越大,最后竟幻化成一只闭合的眼睑——薄如蝉翼,泛着青灰,正缓缓睁开。
她喉头一哽,猛地捂住嘴,险些呕出来。
“娘娘?”贴身侍女见状,慌忙上前扶她。
媃儿摆摆手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去……去春熙宫看看。”
“这……”宫婢面露难色,“春熙宫禁地,无诏不得擅入……”
“本宫偏要进去!”她突然拔高嗓音,眼里浮起一层薄雾,却不是委屈,而是某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狠意,“若陛下真在里面,我倒要问问,他抱着的,究竟是活人,还是鬼?!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,由远及近,竟直闯殿门。
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冲进来,面色惨白如纸,额角全是冷汗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,声音撕裂:“娘娘!春熙宫……春熙宫走水了!”
“什么?!”媃儿霍然起身,裙裾扫翻案上烛台,火苗“噼啪”爆开一朵,映得她瞳孔骤缩。
“不是大火,是……是烟。”小黄门喘着粗气,牙关打颤,“浓烟,青灰色的,从殿梁上往下淌,像……像活物一样爬……没人敢靠近,火令刚传到内侍省,尚服局那边就说……说所有水龙车里的水,都变了味。”
“变了味?”
“是……是铁锈味。”小黄门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一瓢泼过去,火不灭,反倒滋长,那烟更浓了……”
若婀站在宫墙高处的摘星阁顶,披着一件玄色云纹大氅,夜风掀起她鬓边碎发。她望着西边那片被青灰烟霭笼罩的宫苑,没有惊惶,只有凝重。
烟,不是火。
是焚香。
是当年陆铭章登基前夜,在太庙亲手所燃的“定魂香”。此香以七十二种海产药材焙制,掺入鲸脑脂与鲛人泪膏,燃时无焰,唯见青烟如蛇游走,遇水则沸,触肤即蚀,非至亲血脉不可近其三丈之内。
陆铭章早已不在宫中,可这香,却在今夜,重新燃起。
她仰头,望向天上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月。月光清冷,照见远处海天相接之处,一点微光正破浪疾驰——不是船影,是灯。
一盏孤灯,悬于桅杆之巅,灯罩为琉璃所制,内里烛火摇曳不熄,映着灯壁上两个朱砂小字:春衫。
若婀闭了闭眼。
解春衫。
原来不是典故,不是诗号,不是风雅别称。
是名。
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