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戴缨醒来,孩子仍旧睡得香甜,她将她抱起,放到临窗的竖有围栏的小榻上,然后用薄衾盖住她的小肚子,又将那一对肉嘟嘟、白嫩嫩的小脚丫捧起来,轻轻亲了亲,再塞到薄衾里。
她转身出了屋子,深吸一口晨间的空气,开始打水洗漱,简单梳洗一番后,进到灶房,拿出一个陶钵想着摊几张面饼。
先前鸮四在灶房烧饭,她没怎么关注过,通常情况下,她都是在屋里或是院子里。
严格说来,她有意避着他,对他整个人不愿过多理睬。
戴缨喉头一紧,没说话,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竹筷与粗陶碗沿磕出一声轻响,像根细线绷到了尽头。
鸮四没移开目光,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,映出一点极淡的疲惫,却无半分责备。他垂眼,用勺子舀了一勺热汤,缓缓吹了吹气,递到她面前:“趁热喝口汤,今日风大,你衣裳单薄。”
戴缨没接,只盯着那勺汤——清亮的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,几片青菜沉在底下,汤色微黄,是寻常人家最普通的萝卜骨头汤。可这汤里,分明熬着几块猪骨,几段老姜,还有一小把晒干的枸杞。她记得昨夜他归得晚,肩头沾着灰,袖口磨出了毛边,回来后没歇息,先去井边打水,再劈柴,再淘米洗菜……而今早她醒时,灶膛里余烬未冷,锅底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渣。
她忽然想起前日午后,他在院中劈柴。斧刃落下,木屑飞溅,他额角沁汗,脊背弓起又挺直,动作沉稳得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铁砧。她站在门后看了许久,直到他转身,朝她笑了笑,说:“等天再冷些,我寻人修修屋檐,漏风。”
她当时只点头,没应声。
此刻,她喉间发堵,不是因委屈,也不是因羞惭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尖锐的清醒——他早知道她要走,却仍替她留灯、烧饭、熬汤;他看见她站在树下盯渡口,看见她走向阶梯,看见她折返时踉跄了一下,左脚绊在第三级石阶上,险些跌倒;他甚至没跟上去,只是远远立在码头货栈的阴影里,手插在裤兜里,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为何不拦我?”
鸮四将那勺汤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碟里,汤面微微晃动。“拦得住一时,拦不住一世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抹过碗沿,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七月胎动,八月踢人,九月翻身……你总得让他落地,睁眼看看这世上第一缕光。”
戴缨手指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阿伏干的人,昨日已进了弥都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,“不是来找你,是来查‘北境旧案’的。他们翻的是户部粮册、兵部调令、刑部卷宗……连三年前默城赈灾的账目,都叫人连夜抄了三份。你猜,他们真在找谁?”
戴缨猛地抬头。
“找一个叫‘谢珩’的人。”鸮四抬眼,烛光下,他眼尾有道浅疤,不显眼,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,“当年北境溃军里,有个校尉,姓谢,字珩之。他带三百残兵断后,守七日,杀敌千余,最后只剩二十七人活着走出雪谷。朝廷嘉奖,封他做骁骑副尉,赏金百两,宅邸一座——可谢珩没领赏,也没回京,他失踪了。”
戴缨怔住,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“谢珩不是别人。”鸮四望着她,一字一句,“是你夫君陆铭章的副将,也是……当年替你代笔写那封密信的人。”
戴缨浑身一震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碗。
那封信——三年前,她在默城病榻上昏沉数日,醒来后亲笔写就一封密函,托人送往衍都,求陆铭章设法营救被扣押于北境的谢珩。可后来她才知,谢珩早已战死雪谷,尸骨无存。而那封信,从未抵达衍都。它在半途被截,辗转落入阿伏干手中。信中所言,皆为机密,涉及北境布防、粮道虚实、各州府暗桩名册……更关键的是,信末落款,她用了陆铭章教她的暗记——一朵并蒂莲,花瓣七瓣,莲心藏字。
阿伏干正是凭此信,认定她与谢珩关系匪浅,进而推断她知晓更多内情,才不惜千里追索,一路从默城追至弥都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她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“因为我就是谢珩。”鸮四平静道,“我没死。雪谷那场仗,我活下来了,但右腿筋脉尽断,再不能骑马执戈。我隐姓埋名,一路南下,原只想找个地方静养终老……直到在簸箕巷口,看见你抱着包袱蹲在墙根下,鞋底破了,露出脚趾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寻人告示,上面画着陆铭章的脸。”
戴缨呼吸一滞。
“那日你咳得厉害,我递给你一碗姜糖水。你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血丝,可那眼神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喉结微动,“像极了三年前,你在默城军帐里,隔着屏风问我谢珩是否还活着时的样子。”
她没哭,只是眼眶灼热,视线模糊,眼前烛火晕成一团暖黄的光。
“所以你跟着我?”
“不是跟着。”他摇头,“是等你。等你想起自己是谁,等你认出我是不是谢珩,等你决定——要不要信我一次。”
戴缨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那里正轻轻一动,像是回应。
“阿伏干……知道你是谢珩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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