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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09章 取他首级(第2页/共2页)



    “他知道谢珩死了。”鸮四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,“所以他搜遍弥都,只查一个‘戴缨’,一个‘逃妻’,一个‘怀胎妇人’。没人会去查一个扛货的苦力,一个替人修瓦的匠人,一个给邻里送药的闲汉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,边缘磨损严重,刻着“骁骑营·谢”二字,背面一道深深划痕,是当年雪谷刀劈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这是证物,也是累赘。”他将铜牌放在桌上,推至她面前,“你若信我,明日我陪你去渡口。我不拦你,也不帮你——但我可以告诉你,哪艘船最慢,哪艘船最稳,哪艘船的船老大,欠我三条命。”

    戴缨盯着那枚铜牌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铜面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帮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写的那封信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风掠过枯苇,“信里说,谢珩若尚在人间,请务必护他周全;若已身陨,请将他葬在默城东岭松林下,那儿有他母亲种的最后一棵茶树。你不知道,那棵茶树……我每年回去,都浇三次水。”

    戴缨终于落下泪来,无声地砸在铜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    窗外风起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梆梆三响,已是戌时三刻。

    鸮四起身,去灶间舀了盆温水,拧干帕子,递给她:“擦擦脸。明日卯时三刻,渡口西头第三棵柳树下,我等你。你若不来,我便当这事没提过;你若来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戴缨接过帕子,指尖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老茧,那茧厚而硬,是常年握斧、扛木、拉缆绳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没应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转身去收拾碗筷,背影宽厚而沉默,像一道始终未曾坍塌的堤。

    戴缨坐在灯下,久久不动。腹中孩子又踢了一下,力道不大,却清晰可感。她慢慢将铜牌攥进掌心,铜棱硌得生疼,可这疼让她清醒。

    原来他不是囚笼,而是钥匙;原来她不是逃犯,而是归人;原来这三个月的粥饭、灯火、晨昏里的咳嗽与搀扶,从来不是施舍,是等待,是赎罪,是三十年风雨飘摇里,唯一一次,有人愿意以命相抵,换她重见天光。

    她想起幼时在平谷老家,祖母说过一句话:“最深的牢,不在墙高,而在心锁;最远的路,不在山长,而在不敢回头。”

    她一直没敢回头。

    可如今,她有了回头的理由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戴缨起身梳洗。她没收拾包袱,只将那枚铜牌贴身藏好,又取出发间一支素银簪——那是陆铭章亲手打的,簪头雕着半朵莲,与谢珩铜牌背面的刻痕,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她推开院门,晨雾未散,巷子里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。常家媳妇正端着簸箕出来倒泔水,见她一愣:“阿缨?这么早?”

    “嫂子早。”她微笑,“去渡口买些新藕,听说今早刚上的,脆得很。”

    常家媳妇笑着点头:“快去快回,别冻着。”

    戴缨颔首,迈步出门,裙裾拂过门槛,像一片轻云掠过低檐。

    巷口,驴车已候着。车夫见她出来,忙掀开帘子:“夫人请上。”

    她刚欲登车,身后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,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她没回头,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
    那人走到她身侧,没说话,只将一件厚实的灰布斗篷披上她肩头,斗篷带着体温,针脚细密,是昨夜新缝的。

    “风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侧过脸,看见他眼下青黑,唇色偏淡,显然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“谢珩。”她忽然唤他。

    他一顿,抬眸。

    “若我问你,陆铭章现在何处?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会答么?”

    他望着她,良久,缓缓点头: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指尖掐进掌心,“他可还活着?”

    晨光熹微,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潮,却最终化作一句极轻的:“活着。就在下游桐陵。”

    戴缨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雾气已散,天光破云,照得她眸子亮如寒星。

    她转身上了驴车,帘子垂下前,对他道:“卯时三刻,柳树下,不见不散。”

    车轮碾过青石板,吱呀作响。

    她靠在车厢壁上,手按在小腹,那里正一下一下,温柔地跳动着,仿佛在应和着远方某处,同样搏动的心跳。

    驴车拐过街角,戴缨掀起一角帘子,往后望去。

    他仍站在原地,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
    而她终于明白,所谓归途,并非单向奔赴;所谓解春衫,亦非褪尽旧衣——而是卸下十年惶惑,披上半生未竟的诺言,在霜雪尽头,等一人,携光而来,共赴山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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