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正立在槐树影里。那人未戴冠,黑发束得极紧,玄色外袍裹着挺直如松的脊背,左袖口露出半截绷带——正是沈原走时缠的那条,如今已渗出血痕。
戴缨喉头一哽,却未出声。
那人仰起脸,月光勾勒出下颌凌厉的线条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烧在寒夜里的幽火。他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等我。
戴缨指尖捏着窗帷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他转身离去,身影融进更深的暗处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直到那松脂味彻底散尽,她才退回床边,重新躺下,却将那枚铜片贴着腕骨藏好,尖角硌得皮肤生疼。
翌日清晨,戴缨煮了粥,又蒸了两屉糯米糕。鸮四出门时,她将一只青布包塞进他手中:“给常嫂子送去,昨儿她帮我挑衣裳,我总得谢她。”
鸮四掂了掂分量,笑道:“你倒记得周全。”
“人情往来,马虎不得。”她系上围裙,挽起袖子露出手腕,“对了,今日城卫查得严,你若去西街,记得绕开东角门。”
他脚步微顿:“你怎知东角门查得严?”
戴缨舀起一勺米汤,吹了吹热气:“昨儿听更夫说的。”
鸮四静默片刻,忽然道:“阿伏干今早去了北市。”
“北市?”她搅动米汤的手没停,“做什么?”
“买药。”他盯着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,“一味叫‘断续’的药,专治……滑胎。”
粥勺“当啷”一声磕在陶锅沿上。戴缨慢慢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,笑容依旧温软:“滑胎?这药名听着凶险,倒像是江湖郎中唬人的。”
“药性确实烈。”鸮四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“不过阿伏干买的是‘续筋骨’的断续,不是‘断胎气’的。”
戴缨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洞,良久,才端起灶上那碗米汤,凑到唇边,却迟迟未饮。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,映着天光,晃出细碎金芒。她忽然想起陆铭章曾说过的话:“阿伏干若真想毁你,何必费这许多周折?直接一纸诏书赐死,干净利落。”
可若他不想毁她呢?
若他只是想……让她永远困在这座都城里,困在这条簸箕巷中,困在他亲手织就的温柔罗网里?
戴缨将米汤缓缓倾入院角陶盆,看那乳白液体渗进泥土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她蹲下身,指尖挖开湿润的土层,将那枚铜片深深埋进去,又捧起新土覆平,最后拔了株野草插在上面——草茎柔韧,迎风微颤,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
午后,常家媳妇果然来了,手里拎着那身鲜亮袄裙,眉飞色舞讲起昨日成衣铺的趣事。戴缨笑着应和,眼角余光却扫过院墙——墙头新添了几道新鲜泥印,像是有人踮脚攀过又悄然退下。她不动声色,只将刚蒸好的糯米糕切块装盘,糖霜簌簌落如初雪。
“你这手艺,比我强十倍!”常家媳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,眯眼赞叹,“甜而不腻,软而不塌,怪道鸮四兄弟总夸你。”
戴缨正欲答话,忽听巷口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孩童尖叫着奔过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。戴缨心头一跳,忙走到院门边张望——只见一队玄甲军卒正持戟而过,领头校尉面容冷硬,目光如刀,扫过每户人家门楣时皆停顿半息。队伍末尾,一匹黑马缓步而行,马上之人玄袍未束,墨发披散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乌沉,不见反光。
是沈原。
他经过簸箕巷时,马速未减,却在戴缨院门前倏然一顿。马首轻扬,他侧过脸,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,直直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悲喜,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确认,像跋涉千里终于寻到失而复得的圭臬。
戴缨站在门内阴影里,缓缓抬手,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。指尖拂过耳垂时,她看见沈原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仿佛正竭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兽性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行渐远。常家媳妇犹在絮叨糕点滋味,戴缨含笑点头,舌尖却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——不知何时,她已将下唇咬破。
暮色四合时,鸮四回来了。他带回一只新编的竹篮,篮底垫着厚实的桐叶,里面盛着几颗青杏、一小包蜜饯,还有……半块未拆封的桂花糕。戴缨认得那油纸上的朱砂印,是默城老字号“醉仙居”的标记。
“谁给你的?”她问。
“路上遇见个老相识。”鸮四将竹篮放在案上,俯身收拾灶台,“他说,默城来的那位大人,今儿在北市买了三副药,一副给阿伏干,一副给戴娘娘,还有一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直起身,目光平静,“给沈原。”
戴缨剥开桂花糕的油纸,酥皮簌簌落下,露出内里金黄的馅心。她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,甜香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苦涩。
“沈原病了?”她问得随意。
“不是病。”鸮四擦着灶沿,声音很轻,“是伤。左肩挨了一箭,箭镞上淬了毒,大夫说,若再深三分,便伤及心脉。”
戴缨咀嚼的动作慢下来。她忽然想起沈原离京那夜,陆铭章亲手为他束甲,指尖拂过他肩头旧伤时,曾低声道:“此去弥国,若见阿伏干,不必顾忌君臣之礼。他若欺你一分,我必还他十分。”
原来,十分是这么还的。
她将剩下半块桂花糕推至案角,起身去井边打水。辘轳吱呀转动,水桶沉入幽暗深处,晃荡出清冷回响。戴缨俯身看着水面,月光初升,将她的倒影揉碎成粼粼银光。她伸手探入水中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不是井水的凉,是另一种更深的、带着金属腥气的寒。
水面上,倒影忽然晃动。不是因她搅动,而是井壁某处,一道极细的裂痕正悄然蔓延,像一条无声游弋的蛇。
戴缨盯着那裂痕,忽然笑了。她直起身,掬起一捧井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颌滑落,滴在青石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“鸮四,”她转身,声音清亮如初,“明日,陪我去趟北市吧。”
他正将蜜饯倒入陶罐,闻言抬眼,目光与她相接。夕阳最后一线光斜斜切过院墙,将两人影子拉长,交叠在青砖之上,像一道尚未落笔的契约。
戴缨拢了拢微湿的鬓发,笑意温软:“听说,北市的胭脂铺子新到了一批岭南胭脂,色如朝霞,最衬孕妇气色。”
鸮四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井水还在滴答,滴答,滴答。
院墙根下,那株被她插下的野草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草尖一点微光,是月华凝成的露,也是未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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