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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01章 祖母垂怜(第2页/共2页)

bsp;  她没答,只将手覆在他手背上。那手掌宽厚,掌心有常年握桨、攀缆留下的薄茧,温热而坚实。

    “我信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鸮四喉结微动,反手将她五指包拢,拇指轻轻摩挲她指节内侧一小片浅淡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他初识她时,她在灶台边切菜,刀锋一滑,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那便听我说。”他声音低缓,却字字清晰,“乌滋不敢真正撕破脸。他们攻三城,是逼弥国分兵牵制夷越,好让夷越腾出手,收拾西南诸藩。可阿伏干不是傻子,他早知夷越图谋,所以才把沈原晾在行馆,拖一日,便多一日准备。”

    戴缨微微睁大眼:“你是说……陛下在等?”

    “等沈原先开口,等他漏破绽,等他背后那人沉不住气。”鸮四松开她的手,起身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窗,夜风卷着枯叶掠过檐角,“可若沈原不急,有人却会急。譬如……那个在永安坊旧址开箱的人。”

    戴缨心头一凛,下意识抚上小腹:“若那人……是冲着我来的呢?”

    鸮四霍然回头,眼中锐光乍现,如刀出鞘:“谁?”

    她垂眸,指尖缓缓描摹着衣襟上一朵细密的缠枝莲绣:“我父亲当年奉旨监修边关城防图,图纸共三卷,一卷存枢密院,一卷锁皇史宬,第三卷……据母亲临终所言,交予一位姓沈的钦差大人带往边关校验,再未归还。”

    鸮四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沈原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陆铭章的心腹,乌滋君侯的副手,夷越王亲赐‘沈’字虎符之人。”

    戴缨点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:“我母亲说,那卷图上,不仅绘有三城地势、暗渠、箭楼,还有……一条贯穿白亭地脉的秘道。入口在城东观音庙地下,出口直通乌滋境内野狐岭。”

    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,淅淅沥沥,敲在青瓦上,如蚕食桑。

    鸮四久久伫立,雨声渐密,他忽然道:“明早,我去一趟观音庙。”

    戴缨猛地抬头:“不可!你若现身,他们必认得你——当年白亭水患,你率民夫抢修堤坝,救下上千户,乡绅为你立长生牌,乌滋那边,该有你的画像。”

    他却笑了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镌“永安”二字,背面刻一弯新月,月牙尖锐,似要刺破云层:“我若以这牌子去,便是隐枢司旧吏,奉命巡查旧档。他们纵有画像,也只当我是弥国密探,而非当年那个修堤的渔家子。”

    戴缨怔住。

    他将铜牌轻轻放在她掌心,冰凉的铜面沁着微湿:“阿伏干未废隐枢司,只将其并入内廷密报司,另设‘观星阁’统辖。这牌子,是苗海今晨差人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一颤,铜牌几乎滑落。

    “苗海?”她失声,“他怎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知道,”鸮四俯身,额角几乎抵上她鬓边,气息温热,“你腹中孩子,不是常家血脉,而是阿伏干的骨血。而你,也不是戴缨,是当年死在白亭乱军中的戴侍郎之女——戴昭。”

    雨声忽然大了,哗啦一声,似天河倾泻。

    戴缨浑身一震,脸色霎时褪尽血色,连唇瓣都泛出青白。她想抽回手,却被他牢牢扣住,五指相扣,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如何得知?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“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,形如米粒,我第一次抱你过河时,就看见了。”他嗓音低沉,却无半分戏谑,“戴侍郎当年为保边关图不失,将独女寄养于常家,取名戴缨,只因‘缨’字拆开,是‘婴’与‘婴’,喻双生护佑之意。可常家夫妇不知,他们收养的,从来不是孤女,而是待诏入宫的储秀女。”

    戴缨眼前发黑,膝盖一软,幸而他早有预判,一手环住她腰背,一手托住她后颈,将她稳稳圈在怀中。

    她额头抵着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如鼓,一下,又一下,沉稳有力。

    “阿伏干知道么?”她问,声音闷在衣料里。

    “他知道。”鸮四下巴轻抵她发顶,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他早知你是戴昭,也知你腹中是他子嗣。所以他任你住在簸箕巷,任你与常家往来,任你装作寻常妇人——因为他在等,等沈原寻上门,等你主动交出那卷图。”

    戴缨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洇湿他胸前深色锦缎。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她哽咽着问,“你替他守着我,还是……替你自己?”

    鸮四没答,只将她抱得更紧些,下巴缓缓移开,转而吻上她额角,虔诚而克制。

    雨声如注,巷中灯火在湿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光雾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松开她,从袖中取出一截枯枝——枝干黝黑,表面皲裂,却在断口处渗出一点幽蓝荧光,如鬼火般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“白亭观音庙后殿佛龛之下,埋着当年戴侍郎的尸骨。这枯枝,是从他棺木旁的槐树上折下的。树根盘绕棺椁,年年生新芽,却只开黑花。”他将枯枝放进她手中,“明日,你若想去,我陪你。若不想去……我一人去。”

    戴缨低头看着那截枯枝,幽蓝微光映在她瞳仁里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。

    她忽然抬手,将枯枝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。

    胎动,第一次如此清晰。

    小小的一点踢蹬,隔着衣料,撞在枯枝微凉的表面。

    她眼角泪珠滚落,砸在枝干上,竟未散开,反而顺着纹理蜿蜒而下,仿佛那枯枝吸吮了她的泪,幽光倏然炽盛一瞬,又悄然隐没。

    鸮四静静看着,目光沉静如渊。

    戴缨抬起脸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如淬火之刃,清亮、锐利、毫无犹疑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她说,“不是为阿伏干,不是为沈原,更不是为那卷图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如凿:

    “我是戴昭。我要亲手,从观音庙地下,把我爹的骨头,一节一节,捡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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