颤。她曾在乌滋城主府的琉璃瓦下长大,锦缎铺地,金猊吐香,可从未觉得“活着”二字如此具体、如此烫手。
“你叫什么?”翠婶忽然问。
“……戴缨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翠婶没回头,只轻声道,“缨者,冠系也。系得住冠,才稳得住头。”
戴缨一怔。
翠婶又道:“他从前说过,他这屋子,只留给真正需要藏身的人。别人来借宿,他宁可睡马棚,也不让进门。”
戴缨喉头哽住,没应声。
转过两个弯,药铺到了。门脸不大,黑漆匾额上书“济世堂”三字,笔画粗拙,却透着力道。门虚掩着,一掀帘子,药香扑面而来,陈年甘草、当归、黄芪混着苦杏仁的气息,沉甸甸压进肺腑。
坐堂老大夫果真姓李,花白胡子,戴一副玳瑁边老花镜,正低头碾药。听见动静,抬眼一看翠婶,便笑了:“嫂子来了?又替谁抓药?”
翠婶没答,只侧身让开,示意戴缨上前。
李大夫目光落在戴缨脸上,眉头微蹙,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,忽然伸手:“姑娘,伸出手来。”
戴缨迟疑一瞬,依言伸出右手。
李大夫三指搭上她腕脉,闭目凝神片刻,再睁眼时,神色已变了。他没说话,只起身取了一只青瓷碗,舀半碗清水,又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黑陶小罐,用银匙挑出指甲盖大小一块暗红膏体,投入水中。
膏体遇水即化,漾开一片琥珀色薄雾。
“喝下去。”李大夫将碗递来,“驱寒、定神、压惊。你这几日,怕是没合过眼。”
戴缨一怔,捧碗的手微颤。她确未合眼,可这大夫如何知晓?
李大夫仿佛看透她心思,只道:“脉象浮而乱,舌苔白腻带黄,眼睑青灰,唇色偏淡——不是病,是熬的。熬到这个份上,人没垮,已是难得。”
戴缨低头啜饮,药味微辛,入口却有一丝回甘。
李大夫转身取药,翠婶凑近,压低声音:“表哥,鸮子那边……”
李大夫手一顿,药勺在青瓷罐沿轻磕一声:“昨儿戌时末,宫里来人,抬出去的。”
翠婶脸色霎时白了:“人……?”
“没断气。”李大夫声音沉下去,“左腿骨裂,肋骨折了两根,背上三道刀伤,深可见骨。现下在太医院偏院,由阿伏干亲点的御医看着,不许外人探视。”
戴缨手一抖,碗中残药泼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灼得生疼。
“他……还活着?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。
“活着。”李大夫转过身,目光如刀,刮过她苍白的脸,“可活一天,便少一分指望。阿伏干没杀他,是留着他这张嘴——要撬开你藏身之处的嘴。”
翠婶咬牙:“那畜生!”
李大夫摇头:“畜生?他是帝王。帝王要的不是人命,是实证,是名分,是让天下人都信——乌滋城主之女,私通敌国,图谋不轨。”
戴缨浑身发冷,指尖冰凉。
李大夫忽将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塞进她手里:“拿着。今早刚抄的,宫门守卫轮值图。卯时三刻换防,东角门最松,巡兵爱躲树荫下打盹。若你要进去……这是唯一的空子。”
戴缨猛地抬头:“您……”
“我不是帮你们。”李大夫打断她,目光扫过翠婶,又落回她脸上,“我是帮鸮子。他十岁那年,替我女儿挡过一刀,那刀本该砍在我背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:“有些债,得活着还。他若死了,这债,就烂在土里了。”
翠婶眼圈泛红,却用力点头。
戴缨攥紧那张薄薄的桑皮纸,纸角硌进掌心,像一枚烙印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大夫取过一方素绢,蘸墨疾书数行,吹干后递来,“这是我手书的荐帖,荐你去西市‘云裳阁’做绣娘。那掌柜是我故交,信得过。你若进不去宫,便先去那里安身。绣活儿不难,工钱不高,但管饭,有床铺,且没人查户籍。”
戴缨双手接过,绢上墨迹未干,微微洇开。
“谢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李大夫摆摆手,转身继续碾药,药杵捣在石臼里,发出沉闷而固执的“咚、咚”声,“谢你自己——能让他豁出命去保的人,总不会是孬种。”
日头已升至中天,药铺内光影斜切,一半明亮,一半幽暗。
戴缨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攥着荐帖与轮值图,指节泛白。
她忽然明白,鸮四为何从不提自己的过往。那不是吝啬,是深知——所有过往皆是伏笔,所有恩义皆成绳索,捆住他,也捆住她,将他们勒进同一条命途。
而此刻,绳索另一端,正悬在宫墙之内,血肉模糊,却尚未断绝。
她抬眼,透过药铺敞开的门,望见巷子尽头,一段残破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冷光。
那里,有人正以命为薪,燃起一盏她必须亲手去续的灯。
戴缨缓缓将桑皮纸与素绢叠好,贴身藏进里衣襟口。布料粗糙,刮过胸前肌肤,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惶惧。
她转身,向李大夫与翠婶深深一揖。
没有豪言,没有誓言,只有额角抵着手背时,那一瞬的静默,重逾千钧。
翠婶抹了把眼角,拍拍她肩膀:“走吧。回去收拾收拾,酉时三刻,我来接你。”
戴缨点头,掀帘而出。
巷子里阳光刺眼,她抬手遮了遮,却没闭眼。
她得看清这光——因为从今往后,每一寸光明,都是鸮四用血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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