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,陆铭章不让他死,却也不让他好活。
只要他来,他必要褪一层皮,他手法老辣,留他一口气,待他伤势恢复得差不多,又会再添新伤。
他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,新伤旧伤交替。
陆铭章有意放慢节奏,让鞭子在空中悠悠地挽了一个花,“咻——噗——”。
声响不同,像是鞭子陷进了烂肉里,收回之时,青泓再次发出“啊——”的惨叫。
那叫声早已破了音,变了调,响了一半就断了,再去看时,刑架上的人垂着头,......
“但是,阿伏干没死。”
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映得鸮四半张脸明暗不定。他垂眸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,那疤蜿蜒如蜈蚣,隐没于袖口之下。戴缨坐在他对面,指尖下意识按在小腹上,指节泛白。
她喉头一紧:“……他看见你了?”
“不止看见。”鸮四抬眼,声音低而稳,“他亲自验了我的腰牌、文书、印信——连我三年前在北境换防时领的半块虎符残片,都掏出来对过火漆印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讽意,“他甚至翻出户部黄册,查我祖上三代是否在籍,连我娘亲娘家姓什么、嫁前是否守过孝、生我时有没有请稳婆接生……全都问了一遍。”
戴缨屏住呼吸。
“他不信我真叫‘鸮四’。”
“那……你到底叫什么?”
鸮四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他信了我是‘鸮四’。”
戴缨怔住。
“他信,是因为我答得全对。”鸮四缓缓道,“他问的每一条,我都答得出。我答得出,是因为我早被他盯上了——不是现在,是三年前。他早在我进宫当值之前,就已在各处安插人手,打探我的来历。我今日能活着回来,不是因他信我,而是因他还没找到破绽。”
戴缨指尖一颤,杯中茶水晃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微烫。
“他让我回府待命,不得擅离弥京三十里,随时听召。”鸮四盯着灯芯,“他还说……若我再替‘不该保的人’挡灾,就亲手把我钉进棺材,再浇上桐油,烧成灰,撒进护城河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只有灯芯噼啪爆开一声轻响。
戴缨缓缓抬头:“他……知道我在你这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鸮四摇头,“但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露怯。”他直视她,“等我夜里睡不安稳、等我买药、等我悄悄托人送信、等我向街坊打听哪家有稳婆、等我……多看一眼你的肚子。”
戴缨下意识蜷起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你方才在饭桌上,一直替我说话,替我夹菜,替我挡掉所有可能引人疑心的问话……”她声音发涩,“连我多咽一口饭,你都要推一碗菜过来,好让人以为我只是贪嘴,不是饿狠了。”
鸮四颔首:“翠婶子心细如发,常氏又爱凑趣。她们不是坏人,可她们若察觉你连吃三碗饭还嫌不够,就会问:‘阿缨姑娘,你从前在家,饭量也这般大?’——这话一出口,便是祸根。”
戴缨闭了闭眼。
她忽然想起前日夜里,自己蜷在窗榻上,听见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绕墙而行,停在隔壁院墙外,许久不动。那时她以为是风声,或是野猫踩落瓦片。如今想来,那哪是风声?那是阿伏干的人,已悄然布网,只等一线破绽,便要收网。
“那……孩子呢?”她哑声问,“他若真查到我身孕之事……”
“他会立刻动手。”鸮四打断她,“但他不会抓你。”
戴缨猛地睁眼。
“他会先杀你腹中骨肉。”鸮四语速极缓,字字如冰锥凿地,“再以‘妖孽乱国’之名,将你剖腹验胎,悬尸东市三日。陆铭章虽已死,可你在宫中曾为贵人,你腹中血脉若沾了皇室半分气运,便是弥国之危——他巴不得你死得越惨越好,好让满朝文武看清,与陆氏沾边者,绝无活路。”
戴缨浑身发冷,胃里一阵翻搅,几乎呕出来。
她扶住桌沿,指尖深深陷进木纹里:“那你为何还要认下我?为何要在众人面前说我是你妻?你明知……这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!”
鸮四静了一瞬。
灯影在他眼底跳动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幽火。
他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油布包,放在桌上,推至她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戴缨迟疑着解开系绳,掀开油布——里面是一枚铜制虎头腰牌,纹路古拙,边缘磨损严重,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陆”字,已被岁月磨得只剩半痕。
她指尖骤然僵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陆铭章亲赐。”鸮四声音低沉,“当年他平定西陲,我随他帐下效力,救过他两次命。他赏我这枚腰牌,许我‘见牌如见主’,可调百人以下兵马,可出入他私邸后门,可……替他养一个人。”
戴缨指尖剧烈颤抖,几乎握不住那枚腰牌。
“他让我养的人,不是你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鸮四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是他长女。”
屋内空气仿佛凝滞。
“陆铭章共有两子一女,长女陆昭宁,生于永昌十七年冬,生母是他的继室,江南沈氏嫡女。沈氏产后血崩而亡,陆铭章将昭宁托付给一位老医妇,藏于京郊别庄。我奉命暗中照应,每月去三次,送药、送粮、教她识字习武——直到永昌二十二年秋,昭宁七岁那年,一场寒疫席卷别庄,医妇病故,庄中仆役逃散,我赶去时,只余焦土断壁。”
戴缨嘴唇发白:“……她死了?”
“没死。”鸮四垂眸,“她被人抱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穿靛青僧衣的和尚。”
戴缨心头一震。
“那和尚背她走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鸮四嗓音沙哑,“他左耳垂有一粒朱砂痣,形如米粒。我追了他三日,追到云雾山脚,他进了栖霞寺。我潜入查探,寺中僧众皆言,那日并无外人入寺——可我在他踏过的青石阶上,摸到了一点未干的血迹,混着雪水,淡红如樱。”
戴缨呼吸急促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再没找见她。”鸮四抬起眼,“直到那一夜,在宫墙根下,我撞见你抱着孩子奔逃。你跑得太急,发簪断了,乌发散开,怀里那个襁褓裹得极严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眼睛,和昭宁五岁时,被我背着去看灯会时,仰头望我的眼神一模一样。”
戴缨怔住。
“你右耳后,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。”鸮四静静道,“昭宁也有。”
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。
“你左足踝内侧,有一道月牙形旧疤。”
她指尖顿住。
“那是你八岁时,爬树摘桑葚,摔下来划的。”
戴缨指尖猛然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。
“陆铭章临终前,给我一封密函。”鸮四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轻轻放在腰牌旁,“他写:‘若昭宁尚在,必携此牌寻你。若昭宁已死,此牌亦可为尔免死之凭。’”
戴缨盯着那张素笺,纸角微微卷曲,墨色沉郁,落款处是一个力透纸背的“陆”字。
她忽然明白——
为何他拼死带她躲进这陋巷;
为何他甘愿以性命为饵,直面阿伏干的盘查;
为何他敢在众人面前,将她认作妻子,将腹中骨肉,称作自己的血脉;
为何他赤着脊背受刑,却始终未吐露半句关于她的真实来历……
他不是在救一个逃亡的罪眷。
他是在接回一个失散十四年的主人。
屋外忽起风声,吹得窗扇轻叩,吱呀作响。
戴缨缓缓抬手,将那枚铜牌贴在胸口。冰冷的金属压着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如鼓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是谁?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“不。”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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