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膏甜得发苦,素笺上每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扎进她后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。
“陈大人……还活着?”她声音干涩。
“活着。”鸮四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,“但他已不能说话。”
戴缨踉跄半步,扶住身旁一株枯槐树干。树皮粗砺刮过掌心,刺痛让她清醒几分。她抬眼看向鸮四,嘴唇翕动,却问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你腰间那枚平安结……可还系着?”
他垂眸,右手探入怀中,再抽出时,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褪了色的红绳结——正是那日她亲手系上的平安结。绳结边缘已磨出毛边,却依旧严丝合缝,四股线缠绕如初,未曾松脱半分。
“系着。”他说,“一日未拆。”
戴缨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沉入幽潭深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脊背,将空着的左手缓缓收回袖中,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:此刻不是溃散的时候。
“好。”她颔首,“我跟你去。”
回到客栈,戴缨没有回房,径直随鸮四去了后院一间僻静厢房。门一合,八子便守在门外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伙计。
房内陈设简陋,唯有一张榆木桌、两把竹椅、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。灯焰跳动,将两人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长、扭曲、交叠。
鸮四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,铺展于桌面。戴缨俯身去看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,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力道,纸页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,几处墨迹被水洇开,模糊了关键人名。
“这是陈大人三年前自乌滋返程途中所记密档。”鸮四指尖点向其中一段,“他本该直赴京师复命,却在距都城二百里的青槐驿,遭人伏击。车驾尽毁,随行十二人,七死五伤。他被灌下哑药,剜去左耳,丢在乱葬岗三日,才被猎户所救。”
戴缨手指微颤,抚过那段文字下方一行潦草朱批:**查无实据,疑为乌滋私兵所为。**
“乌滋私兵?”她冷笑出声,“我乌滋戍边兵马皆有建制名录,三年前青槐驿周边三百里内,无我乌滋一兵一卒!”
“我知道。”鸮四抬眼,烛光映进他瞳底,冷而锐,“所以我查了三年。”
他推开绢帛,又取出一枚铜牌,置于灯下。铜牌不过掌心大小,正面镌刻云雷纹,背面阴刻二字:**司隶**。
戴缨呼吸一窒。
司隶——弥国天子亲卫,专司监察百官、稽查秘案,直属于皇帝一人。此牌不出则已,出则如天宪临头,六部尚书见之亦须下跪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终是没说出那两个字。
“我不是司隶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但三年前,我奉密诏,持此牌彻查陈砚之遇袭一案。查到第三个月,线索断在礼部尚书府。再往下,所有卷宗被焚,证人暴毙,连陈大人养在乡下的老母,都在一个雨夜失足落井。”
戴缨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们陛下……知道吗?”
鸮四没答,只将铜牌翻转,露出背面刻痕之下,一道极细微的裂纹——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,又似某种隐秘标记。
“陛下知道多少,我不清楚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我清楚一件事:陈大人活下来,不是为了当哑巴。他每夜用炭条在床板上写,写了整整两年,直到手掌溃烂,十指变形。去年冬,他托人将最后一块床板送来给我——上面只有一句话。”
戴缨屏住呼吸。
“**春衫未解,血诏犹温。**”
她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
春衫——是她幼时乳名。乌滋旧俗,生女三日,以春日新裁的素衫裹身,祈愿其性柔韧、命绵长。此名只存于族谱与母亲遗物中,从未对外宣之。
血诏——更是弥国皇室秘辛。先帝崩逝前七日,曾密召三位托孤重臣入乾元殿,拟就一道以朱砂混金粉书就的遗诏。诏书内容无人知晓,只知三日后,其中一位大臣暴毙,另两位被贬出京,而当今陛下,于三日后登基。
“你……如何得知‘春衫’二字?”她声音嘶哑。
鸮四凝视着她,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。“因为三年前,陈大人在乌滋驿馆那盒雪梨膏底下,压的不是素笺。”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,“是半幅染血的襁褓残片。上面绣着两个字——春衫。”
戴缨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幸而扶住桌沿才未跌倒。她想起那夜雪大,她策马狂奔至驿馆时,雪地上除了凌乱马蹄印,还有一串极浅的、几乎被新雪覆盖的赤足印——那脚印极小,绝非成人所有,蜿蜒着指向驿馆后墙一处塌陷的柴堆。
原来……原来那时他就已在等她。
原来那盒梨膏的甜,是血浸出来的。
“所以你放我逛市集,不是纵容,”她缓缓抬头,眼底血丝密布,却亮得骇人,“是想看我会不会去找陈砚之。”
“不。”他纠正道,“是想看你,会不会主动把‘春衫’二字,说给我听。”
灯焰猛地一跳,爆出一颗灯花。
戴缨笑了。那笑极轻,极冷,像北境冻湖上突然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“好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那枚司隶铜牌上方寸许,没有触碰,却仿佛已握住整个弥国最锋利的刀,“现在,你可以告诉我——你们陛下,到底想从我这里,拿到什么?”
鸮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她,看着她袖口滑落的腕骨,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与死寂交织的漩涡,看着她唇边那抹近乎悲壮的笑意。
良久,他伸手,将铜牌翻转,露出背面那道裂纹深处,用极细金线勾勒出的一个微小印记——
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,羽尖衔着一枝将绽未绽的杏花。
戴缨瞳孔骤缩。
杏花——是陆氏宗祠百年古杏,每逢春日,满树云霞,香飘十里。
而青鸾……是先帝嫡长公主,陆铭章生母,昭和大长公主的封号图腾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这三年,陆铭章一次次遣密使入弥国,为何他甘冒奇险迎娶乌滋质女,为何他明知她是诱饵,仍要亲自押送她入京。
原来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乌滋城池,不是北境兵权。
他们要的,是一份能证明先帝遗诏被篡改的铁证——而这份证据,就藏在她身上,藏在她腕骨深处那道旧疤里,藏在她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、又让她吞下的那颗蜡丸之中。
蜡丸早已化尽,可里面裹着的东西,她至今不敢细想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笃、笃、笃——三声悠长,敲碎一城寂静。
戴缨缓缓收回手,袖口垂落,遮住腕上青玉环的微光。
她抬起头,直视鸮四双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
“带我去见陈大人。”
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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