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鸮四只言片语的过往中,戴缨得知他和阿伏干儿时的情谊有多深。
不仅仅是玩伴,他甚至还会照顾阿伏干和他娘亲的生活起居。
他们就像亲兄弟,若是这样,鸮四和阿伏干之间就不是“君臣”二字可以定论的。
一个比较荒唐的念头在她脑中生成。
阿伏干真信了鸮四的话么?
堂堂弥国皇帝,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亲自点派八名心腹高手,一路押送她这个“要犯”入都,眼看即将功成,却在都城脚下被人劫走了?
这种话说出来很难叫人信服。
她......
滚烫的面汤泼在男人脸上,他惨叫一声,双手胡乱去抹,热汤顺着脖颈淌进衣领,蒸得皮肤通红发烫。周围食客惊得退开几步,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谁家的爷们儿,敢惹这主?”“那女的看着柔弱,夫君可不好惹……”没人再敢多看一眼,连方才还蹲在街边吃面的老汉也默默挪了挪屁股,把碗端得离戴缨远了些。
戴缨垂眸,指尖轻轻拨弄着陶碗沿口,仿佛方才那一声“鸮四”不过是寻常呼唤,不是号令,更不是求援。她甚至没抬眼去看那跪地讨饶的男人,只将目光落在鸮四端碗的手上——指节分明,虎口有层薄茧,腕骨微凸,袖口被热气洇出一圈浅淡水痕。那手稳得很,泼完面汤,竟连一滴都没溅到自己衣襟上。
鸮四松开手,男人瘫坐在地,浑身湿透,涕泪横流。他却只掸了掸袖子,转身在戴缨让出的小凳上坐下,将一碗汤面推至她面前:“趁热。”
戴缨伸手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,温热干燥。她低头吹了吹浮在汤面表层的油星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两人皆未再提那男子。摊主战战兢兢端来两双竹筷,又悄悄多添了一小碟腌萝卜,算是赔罪。戴缨夹起一箸细面送入口中,面滑韧,汤浓而不腻,果然鲜得舌尖发颤。她慢慢嚼着,忽然道:“我从前在北境,也吃过这样一碗面。”
鸮四正低头挑面,闻言抬眼:“北境?”
“嗯。”她咽下一口面,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街巷尽头,“那时我常扮作商妇,随车队往来关隘。有一回雪夜迷途,误入一处军屯小寨,寨中伙夫熬了一锅羊骨面,撒一把干芫荽,热气腾腾端上来,我捧着碗蹲在灶台边,连吃了三碗。”她说着,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陆铭章就站在我身后,也不说话,只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我肩膀。”
鸮四手中的筷子顿了顿,面汤里浮沉的葱花微微晃动。他没接话,只将另一碗汤面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汤凉了。”
戴缨笑了一下,没再继续说下去。她知道他在听,也知道他记得——记得北境、记得陆铭章、记得那个名字像刀刻进他耳里的男人。可有些话不必点破,就像她今日特意绕路走到这个摊子前,就是为等这一场“偶遇”,等他亲手泼出那碗汤,等他听见自己提起陆铭章时,喉结无声滑动的那一瞬。
用罢早食,二人起身往客栈走。戴缨步子不疾不徐,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,袖口随着动作微微荡开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。她忽而偏头问他:“鸮护卫家中可还有人?”
他脚步未停,只侧眸一瞥:“无。”
“父母呢?”
“早亡。”
“兄弟姊妹?”
“不曾有过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似是信了,又似只是随口一问。她望着前方客栈檐角悬着的一串铜铃,在风里轻轻撞出细响,声音清越却不脆,像被岁月磨钝了棱角。“我倒是有个弟弟,比我还小三岁,去年刚袭了乌滋城南六县的守备职。他性子软,心肠热,总说我太硬,像块冻了十年的玄铁,敲都敲不响。”她顿了顿,笑意浅淡,“可若不硬些,怎么护得住想护的人?”
鸮四忽然驻足。
戴缨也随之停下,转过身来,仰面看他。日光斜斜切过她眉梢,照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燃着两簇幽微却不熄的火。
他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到街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妪都好奇地多望了几眼。终于,他开口,声音低而缓:“戴城主以为,我为何允你逛市集?”
戴缨没答,只静静等着。
“因你病得不真。”他说,“脉象浮滑,舌苔淡白,额上汗珠细密却冷,咳嗽声里带三分滞涩——是装的。”
她睫毛一颤,笑意却未减半分:“原来鸮护卫懂医理。”
“不懂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在弥国大理寺诏狱当值八年,审过三百二十七个装病避刑的囚徒。他们咳得比你重,烧得比你高,可眼神都一样——慌,藏不住。”
戴缨垂下眼,将左手按在右腕内侧,像是下意识想遮掩什么。可那动作太过自然,反倒显得坦荡。“那……你为何不揭穿?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要做什么。”他直视着她,“从你倒下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你不是怕死,是怕来不及。”
戴缨喉间一紧,笑意终于淡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风吹过街角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空出的半尺距离。她忽然抬起右手,不是抚鬓,不是拭汗,而是缓缓解下自己左腕上系着的一枚青玉环——那玉色沉郁,温润中泛着暗光,内圈隐隐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:春山可望,不辞千里。
这是陆铭章当年亲刻,离北境前夜,他执她手,一点一点磨平棱角,嵌入她腕骨最柔软处。
她将玉环递过去。
鸮四没接。
她便一直举着,手臂纹丝不动,掌心朝上,青玉卧在雪白肌肤之上,像一滴凝固的墨。
“你若收下它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便告诉你,我为何非要见你们陛下。”
风停了。
连檐角铜铃都不响了。
半晌,鸮四伸手,却不是取玉环,而是覆上她手腕。他的掌心粗粝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,温度却烫得惊人。他拇指缓缓摩挲过她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多年前坠马时划伤的,早已愈合,只余一线银白。
“这疤,”他嗓音哑了些,“陆铭章可曾见过?”
戴缨怔住。
他松开手,终于接过那枚青玉环,攥进掌心,指节绷紧,玉棱硌得皮肉微陷。“明日辰时,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礼部侍郎陈砚之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三年前,奉旨出使乌滋,见过你。”
戴缨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猛地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陈砚之确曾抵乌滋,却并未入城,只在十里亭外递了国书便折返。当时她正率兵围剿北狄细作,接到消息时,人还在三百里外的朔风岭。待她快马加鞭赶回,驿馆已空,只留下一盒乌滋特产的雪梨膏,盒底压着一张素笺,墨迹苍劲:**城主勿追,事涉宫闱,慎言慎行。**
她当时只当是弥国朝廷内部倾轧,未作深究。如今再想,那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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