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父看着女儿天真的脸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“丫头,肖兀他不生你的气,这会儿他怕是不得空,你过几日再去寻他,好不好?”
“爹,不行。”秋姑说道,“过几日,我的心就要难过几日,我得说好听话让他听,他开心了,我也就开心。”
秋父生了气:“你这丫头!如今连爹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?!我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,你给我回屋里待着去!”
秋母躺在窗下的榻上,将院中父女二人对话的情形看在眼里,觉察出了不对。
“秋儿,你......
汤面滚烫,汤汁混着油星子尽数泼在那男人脸上脖颈上,他惨叫一声,捂着脸踉跄后退,撞翻身后一张矮桌,碗碟摔得稀烂,汤水泼溅一地,引来四周哄笑与斥责。戴缨端坐不动,只垂眸吹了吹自己面前那碗面的热气,指尖轻轻拨弄着浮在汤面上的几星葱花,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。
那男人灰头土脸爬起来,不敢再看鸮四一眼,更不敢再往戴缨这边多站半步,拎起空陶碗,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,再不敢回头。
街边食客们议论纷纷,有人啧啧称奇:“这妇人好福气,夫君这般护短。”
也有人低声道:“瞧那身板、那眼神,可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,怕是哪家贵胄随行的女眷……”
还有人偷偷打量戴缨,见她眉目清冷,气度沉静,穿一件素青细纹夹棉褙子,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,发间一支乌木簪子不饰珠玉,却压得住满头乌发——不是娇养出来的贵女,倒像是久居高位、惯于发号施令的人。
戴缨听得分明,却只将筷子伸进面里,慢条斯理挑起一箸,送入口中。汤鲜而厚,面韧而滑,果然有股子回甘的劲儿,舌尖一暖,喉头却莫名发紧。
她抬眼,见鸮四已坐下,正用帕子擦拭右手拇指指腹——方才泼汤时,指尖沾了油渍。他动作极轻,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尘,可戴缨知道,那一搭一泼之间,分明已卸了那人左肩胛骨三寸筋络,若非他收力及时,此刻那人该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她没点破,只把碗推过去些:“汤凉得快,趁热吃。”
鸮四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腕处停顿一瞬——那截腕子白得近乎透明,青色血管若隐若现,像春日新抽的柳枝,柔韧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绷紧。
他低头吃面,一口未多,一口未少,动作干净利落。吃完,将空碗推至桌沿,又取帕子拭了唇,才开口:“你刚才唤我什么?”
戴缨正用竹签剔着牙缝里一丝面筋,闻言手一顿,抬眸一笑:“鸮四啊,怎么,不能叫?”
“旁人唤我‘鸮护卫’,或‘头儿’,从无人直呼其名。”他语调平直,听不出喜怒,“你倒是熟稔得很。”
“熟稔?”戴缨轻笑,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我病中晕倒,是你扶我坐起;我欲出门散心,是你允我;我迷路巷中,是你寻来;我买个平安结,是你收下……这些事桩桩件件,还不够熟稔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软些:“再说,你既肯让我系那平安结,便已是许我几分亲近了,不是么?”
鸮四未答,只将视线投向街对面一家成衣铺子——昨日八子便是在那儿买了三套厚实女衣,今晨已整整齐齐叠放在马车暗格内。他记得她试衣时在帘后露出的半截脚踝,瘦而伶仃,踩在绣鞋里,像一段被风霜削薄的玉枝。
他忽然问:“你结平安结,向来只结双数?”
戴缨怔住。
那平安结中间四线交叠,形似“四”,她本意是借形托意,哄他一时;可他竟看出其中门道——乌滋旧俗,平安结必结双数,一为己,一为所念之人。单结不吉,易招孤煞。
她指尖微微一蜷,指甲掐进掌心,才稳住声线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另一枚呢?”他盯着她,“你给谁留着?”
戴缨垂下眼,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意。她没答,只伸手去舀汤,勺底刮过陶碗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嚓”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擂鼓砸在黄土路上。街市喧闹声霎时一滞,几个孩童惊叫着躲到母亲怀里,摊贩们慌忙收拾家伙,连那老板都抄起锅铲,踮脚往街口张望。
一骑飞驰而来,马背上是个灰衣斥候,胸前一枚铜牌在日光下刺眼反光——是弥国羽林卫的信符。
他勒马于街心,翻身落地,几步奔至鸮四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:“鸮统领,宫中急报!陛下敕令:即刻改道,折返东川驿,接驾亲使!”
戴缨手中汤勺“当啷”一声磕在碗沿。
东川驿——距此不过半日路程,却是通往弥国都城的岔口。若绕道东川,便意味着暂缓入京,更意味着,她将多出至少两日时间。
而“接驾亲使”四字,更是意味深长。弥国新帝登基未满百日,朝局未稳,能遣出“亲使”的,必是天子近臣,且须携诏书、印绶、仪仗……这绝非寻常差遣。
她抬眸,恰与鸮四视线相撞。
他眼中并无意外,只有一抹极淡的了然,仿佛早知此信会来,只不知是何时、以何种方式。
他接过密函,未拆,只以拇指摩挲火漆封印,忽而侧首,对戴缨道:“戴城主,看来,我们又要歇一日了。”
她颔首,唇边笑意温婉:“但凭鸮统领安排。”
那斥候起身时,余光扫过戴缨,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半息,又迅速垂下,转身牵马离去。
戴缨端起汤碗,将最后一口面汤饮尽。汤入喉,暖意未至腹中,先化作一线寒流,直冲头顶。
——东川驿是陆铭章当年驻军三年之地。营盘虽已荒废,可驿丞、老吏、守库军卒,十之七八仍是旧人。她曾随他巡营三月,认得三十七座营帐编号,七处粮仓方位,甚至记得第三校场西侧那棵歪脖老槐树,树洞里埋着陆铭章替她藏的一匣北境雪梨干。
若真能至东川驿……
她搁下碗,指尖无意抚过袖口暗袋——那里缝着一枚铜钱,钱背刮去了“弥”字,只余一道浅痕,是昨夜她借着烛火,用簪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。
铜钱背面,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弯如新月。
那是陆铭章教她认的第一个北境星图——启明之位。
她抬眼,见鸮四已起身,正朝她伸手。
不是虚扶,而是掌心向上,五指微张,姿态竟有几分郑重。
她迟疑一瞬,将手覆上去。
他的掌心宽厚、干燥,茧子粗粝,覆上她手背时,像一块温热的铁石。
他未握紧,却也未松开,只这样托着,引她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客栈。”
她应声,随他穿过尚未散尽的人群。阳光斜斜照来,将两人影子拉长、交叠,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如墨迹未干的契书。
身后,那碗底残留的几根细面,在日光下泛着微光,像一道未写完的伏笔。
回到客栈,八子早已命人备好上房。戴缨推门而入,见桌上已摆好热茶与新煎的药汁——这次她没倒掉,只捧在手里,任那苦气氤氲升腾,模糊了视线。
她听见门外廊道传来低语。
是八子的声音:“……头儿,东川驿那边,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?”
鸮四道:“不必。驿丞若识得旧人,自会行事。”
八子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:“可若是……戴城主真遇上了故人?”
良久,廊外无声。
戴缨屏息,耳尖微动。
终于,鸮四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门板,落进她耳中:
“若她真遇上故人……便让她见。”
门内,戴缨垂眸,看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。
那倒影眉目清晰,眼尾却悄悄红了。
她将茶盏缓缓放下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风灌进来,吹动她鬓边碎发。窗外,一只灰翅雀掠过屋檐,衔着半截青草,飞向东川方向。
她抬手,将袖口暗袋里的铜钱取出,摊在掌心。
铜钱微凉,刻痕锐利。
她用指甲,一遍遍描摹那弯新月。
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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