鸮四停下述说,屋室安静下来,烛火并不能将整个屋室照亮,光线昏昏的。
戴缨执签将灯芯挑了挑,火苗往上窜,亮了些,她在这微亮的光中开口问:“那个漠就是弥国老皇帝?”
“是,是他。”鸮四笑了笑,“还想听么?”
戴缨也跟着笑了笑:“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两人又安静了一瞬,各怀心事,鸮四双手合在腰腹间,身子微微后仰,靠着椅背。
戴缨沉浸在那对普通人的不幸遭遇中。
当权者会被史书记载,传奇之人会被人们传颂,......
巷子里的夜风卷着尘土与陈年霉味扑来,刮过她汗湿的额角,又钻进她单薄的衣领。戴缨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底那点仓皇已如退潮般被压回深处——不是消失了,是沉了下去,沉进更深更冷的地方,像一把淬了冰水的匕首,裹着鞘,却比出鞘更锋利。
她没动,只是靠着墙,缓缓将手按在小腹上,指腹下是微弱却执拗的搏动。不是心跳,是另一处更隐秘、更柔软的震颤,仿佛初春冻土里悄然顶开石缝的一线新芽,不知死活,偏要冒头。
她忽然想起释奴满周岁那日,陆铭章抱着他站在默城东门城楼上,风吹得孩子额前细软的胎发乱飞,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奴,你娘当年也是在这儿,抱着你,等我回来。”
那时她站在他身侧,一手扶着城墙垛口,一手揽着释奴小小软软的身子,风里全是雪松与炉火的气息。
如今风里只有铁锈味——不知是哪家打铁铺子深夜未熄的余烬,还是自己舌尖泛起的血腥气。
巷子尽头那堵墙不高,约莫七尺,青砖垒得歪斜,几道裂缝里钻出枯黄的狗尾草。她仰头看了半晌,忽然踮脚,手指抠住砖缝,借力一撑,竟真的翻了过去。
落地时膝弯一软,她单膝跪在泥地上,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。掌心擦过粗粝的砂石,渗出血丝,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起身拍了拍裙摆,抬眼便见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屋舍,错落着几盏昏黄油灯,在浓稠的夜色里浮游如鬼火。这里不是市集,是城西贫户聚居的棚户区,街巷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,房檐低垂,蛛网密布,连月光都吝于照拂。
她辨了辨方向,往左拐,走了约莫百步,忽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不是脚步声,是瓦片被踩松、滑落檐角的脆响。
戴缨脚步未停,甚至未回头,只将右手悄悄探入袖中——那里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簪,簪尖已被她用碎瓷磨得锐利如针。是昨夜趁人不备,从妆台抽屉最底层摸出来的。那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陆铭章亲笔写的《千金方》节录,字迹清峻,末尾批注一行小字:“若遇急症,可取此方,勿惧药性烈。”她当时没细看,如今才知,那纸上夹着的,并非寻常医理,而是乌滋边军暗地里传用的毒蛊解法——以毒攻毒,以血引血。
她继续往前走,裙裾扫过墙根野草,发出沙沙轻响。身后那声音也跟着响,不疾不徐,像影子咬住了她的脚跟。
第三声“嗒”响起时,她猛地刹住脚步,右腕一翻,银簪已抵在自己颈侧大动脉上,尖端刺破表皮,渗出一点殷红。
“再近三步,”她声音极哑,却稳如磐石,“我就划下去。”
巷子深处,一道黑影顿住。月光终于吝啬地漏下一缕,照见那人半张脸——不是鸮四。
是个陌生面孔,颧骨高耸,眉骨如刀削,左眼下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。他双手空着,腰间未佩刀,只系着一条暗褐色布带,末端缀着几枚铜铃,方才那声响,便是铃舌轻碰砖墙所致。
他没说话,只微微歪头,目光落在她颈侧那点血珠上,又缓缓移向她按在小腹上的左手。
戴缨喉头一紧。
这人认出来了。
不是认出她是戴城主,而是认出——她腹中所怀,绝非寻常风寒能致的虚浮之症。那手势太熟稔,熟稔得令人心惊。乌滋边军里,专司战地接生的稳婆,便是这般护腹姿态;北境雪原上,牧民妇人怀胎五月后赶路,也必如此托着腰腹,防跌防撞。
她指尖一颤,银簪尖端又陷深半分,血珠滚下来,顺着锁骨凹陷滑进衣领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绷成一线。
那人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:“奉命……接应戴城主。”
戴缨瞳孔骤缩。
接应?谁的命?陆铭章?不可能。他远在默城,消息尚且未至,遑论遣人至此?阿伏干的人?更不可能——他们若真有接应,早该在客栈就动手,何必等到她狼狈逃至此处?
她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,倏然抬头:“……归雁?”
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只抬起右手,缓缓摊开——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边缘磨损得厉害,正面铸着“永昌”二字,背面却被人用刀尖细细刻了两个小字:**春衫**。
戴缨浑身血液瞬间凝滞。
永昌是先帝年号。春衫……是她幼时乳名。全天下,只有一人知道这个称呼——归雁的丈夫,那个总爱蹲在默城西市桥头修伞、被她唤作“老伞匠”的男人。当年她初嫁陆铭章,归雁随行,老伞匠默默跟了三百里,只为在她出嫁那日,塞给她一把油纸伞,伞骨内侧,便用朱砂写了这两个字。
“他……在哪?”她声音发紧,几乎失声。
那人将铜钱收回掌心,攥紧:“城西码头,寅时三刻。有船。”
“什么船?”
“一艘运盐的货船,舱底藏了两具尸首——刚死不到一个时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戴城主若信不过,可随我去验尸。尸首身上,有乌滋鹰纹刺青。”
戴缨呼吸一滞。乌滋鹰纹?那是她亲手定下的边军暗记,只授于最信任的斥候与死士。三年前,她派去弥国打探阿伏干私通西羌证据的十二人,临行前皆在左肩烙下此纹。此后音讯全无,她以为……全军覆没。
原来没死。只是成了“尸首”。
她盯着那人的眼睛,试图从中读出试探、算计、或一丝动摇。可那双眼里只有沉静,像一口枯井,井底却埋着未燃尽的炭火。
“为何帮我?”她问。
那人沉默良久,才道:“老伞匠说,戴城主当年救他一命,是拿自己半条命换的。”
戴缨怔住。
半条命?她救他?她何时……
记忆骤然撕裂——十年前,北境大雪封山,归雁难产,血崩不止。她连夜冒雪骑马请医,途中马失前蹄,她摔下山崖,脊骨撞在嶙峋怪石上,昏迷三日,醒来时右腿已僵硬如木,从此每逢阴雨,便痛彻骨髓。那大夫说,若非她年轻体健,又恰好坠在一片积雪缓冲,只怕当场便断了脊梁。
而归雁活了下来,孩子也活了下来。
老伞匠……是那时守在崖下,用身子垫住她坠落的雪橇,自己却摔断三根肋骨,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