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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79章 他的全名叫什么?(第2页/共2页)

佛描摹的不是星图,而是某个人的眉峰,某个人的指节,某个人在雪夜里为她拢紧斗篷时,呵出的白气。

    次日卯时,车队拔营。

    天边刚泛青白,雾气未散,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土路上,发出闷响。戴缨掀开车帘一角,见鸮四策马行于车侧,玄色大氅被晨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那个平安结——缨穗已有些微乱,却仍牢牢系在那里,随他起伏的动作,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她收回手,从贴身小衣内层取出一方素绢。

    绢上墨迹未干,是昨夜就着烛火所绘:东川驿地形简图。驿馆、官仓、马厩、角楼、东南角那棵歪脖槐树……皆纤毫毕现。最下方,一行小字如针尖刺入绢底:

    【槐树第三根横枝,中空。】

    她将素绢叠好,塞进发髻最深处,用乌木簪别牢。

    马车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淙淙。她听见八子扬鞭催马,听见前方探路的护卫高呼“驿道已净”,听见风里飘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车轮声吞没的咳嗽——是鸮四。

    她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袖角。

    那咳嗽声只一下,再无后续。可她知道,他昨夜并未安眠。她曾在子时醒来,听见窗外廊道有极轻的脚步声来回踱了三趟,停在她门前,又悄然退去。

    像一头警醒的兽,在猎物酣睡时,绕圈守候。

    马车颠簸加剧,转入一条狭长驿道。两旁山势渐起,林木茂密,枝桠交错如网。日头升高,雾气尽散,阳光劈开林隙,洒下一道道金亮的光柱。

    忽然,前方领路的护卫勒马,扬手示警。

    戴缨撩开车帘,只见驿道中央横着一棵枯死的老榆树,树干粗壮,横亘路面,将去路彻底堵死。

    “何人所为?”八子喝问。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林间静得诡异,连鸟鸣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戴缨盯着那截枯树,目光缓缓上移——树皮皲裂处,有新鲜斧痕,刃口斜而利,是近日所斫。更令人心沉的是,树干断裂面朝上,赫然钉着一截断箭,箭尾黑翎,箭簇染着暗褐色血渍。

    她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这箭……是北境制式。箭簇三棱开血槽,尾翎浸过狼毒汁,射入人体,半个时辰内溃烂流脓。

    陆铭章麾下,唯有“黑翎营”用此箭。

    而黑翎营,三年前奉诏调防西陲,再未归返。

    她手指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混着冷汗,黏腻腥咸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林间忽起一阵风。

    枯叶翻飞,簌簌如雨。

    风过处,一个身影自高枝跃下,玄衣墨发,手持长弓,弓弦尚在嗡鸣。

    那人落地无声,抬眼望来。

    戴缨呼吸停滞。

    不是陆铭章。

    是谢珩。

    他比三年前更瘦,下颌线凌厉如刀,左颊一道浅疤,自耳根蜿蜒至唇角。他穿着黑翎营旧甲,肩甲残缺,胸前一道刀痕贯穿护心镜,却未愈合,只胡乱裹着黑布。

    他目光如淬冰的刃,直直钉在戴缨脸上,半晌,唇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:

    “戴城主,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戴缨未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静静看着他,看着他染血的甲胄,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疲惫,看着他身后密林深处,隐约晃动的数十个黑影。

    他们皆着黑翎营旧甲,甲胄残破,却人人挽弓,箭镞森然,遥遥对准车队。

    八子已拔刀,其余护卫纷纷列阵,刀剑出鞘之声铮然一片。

    唯有鸮四未动。

    他端坐马上,目光自谢珩身上缓缓移开,落在戴缨苍白的脸上,又落回谢珩手中那张弓上。

    那弓臂内侧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铭”字。

    陆铭章的私印。

    谢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看见自己弓上的字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嘶哑如砂纸磨石:

    “怎么,鸮统领也认得这个字?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那您可知,三年前,是谁亲手斩断黑翎营归途?是谁下令焚毁所有粮草辎重?又是谁……把我们三百六十七个弟兄,活活困死在鹰愁涧?!”

    风骤然止。

    林间死寂。

    戴缨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鹰愁涧……她知道。那是北境最险的隘口,两侧峭壁千仞,唯有一线天光。若断其水源、焚其存粮,便是铁打的汉子,也撑不过十日。

    她记得那年冬,陆铭章回默城述职,带回一匣焦黑的箭矢,说黑翎营叛乱,已尽数剿灭。

    她当时信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说这话时,手指在袖中绞紧,指节泛白,声音却平稳如常。

    原来……他骗了她。

    而谢珩,是当年黑翎营副将,陆铭章的结义兄弟,也是……唯一一个,从鹰愁涧爬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谢珩的目光重新钉回戴缨脸上,一字一句,如冰锥凿骨:

    “戴缨,你告诉我——陆铭章,到底是不是人?”

    戴缨睁开眼。

    日光刺目,她却觉得冷。

    她望着谢珩,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烈焰与灰烬,望着他身后那些沉默如鬼的黑翎旧部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很轻,很淡,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。

    “谢将军,”她开口,声音竟奇异地平稳,“若我说……陆铭章不是人,那你今日拦路,是想杀我,还是想杀他?”

    谢珩一怔。

    戴缨已掀开车帘,缓步下车。

    她未看任何人,只抬手,将发髻上那支乌木簪取下。

    簪尖朝下,轻轻一划。

    素绢自她发间飘落,展开半幅——正是那幅东川驿地形图。

    她指尖点向槐树位置,声音清越,响彻林间:

    “谢将军,你既活着,便该知道,鹰愁涧的涧底,埋着三百六十七具骸骨,也埋着三百六十七份兵籍名录。”

    “名录末页,有陆铭章的朱批:‘查无叛迹,实为构陷。’”

    “而那份名录的原件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电,直刺谢珩双眼,“此刻,就在我枕下第三层衬布里。”

    谢珩脸色剧变。

    他身后,一名老兵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,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。

    戴缨却不再看他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面向鸮四,深深一福,姿态恭谨,却无卑微:

    “鸮统领,恳请您——即刻启程,赶赴东川驿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在驿馆正堂,当着弥国亲使、东川吏员、黑翎旧部所有人的面,亲手呈上这份名录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让天下人知道,”她直起身,仰头迎向刺目骄阳,一字一句,清晰如钟,“陆铭章不是叛臣,他是被剜去眼睛、割断舌头、钉在耻辱柱上的忠魂。”

    风又起了。

    吹动她鬓发,吹动她袖角,吹动她腰间那枚铜钱——新月刻痕,在日光下,亮得灼人。

    鸮四静静看着她。

    良久,他抬手,摘下腰间那枚平安结,递向她。

    戴缨一怔。

    他却已将平安结放进她掌心,五指覆上,用力一按。

    “戴城主,”他声音低沉,如古井投石,“名录若真在你枕下……那槐树第三根横枝,中空。”

    戴缨指尖剧烈一颤。

    他竟……早已知晓。

    她猛地抬眼,撞进他幽深如墨的眼底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    仿佛他等这一刻,已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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