锐痛逼自己清醒。
“鸮护卫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柔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,“我……想上趟茅房。”
八子立刻绷紧下颌:“不行。”
“八子。”鸮四却抬手止住他,目光仍锁着戴缨,“戴城主,莫要试探我的耐性。”
戴缨轻轻咳了一声,抬手按在小腹上,眉尖微蹙,面色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:“不是试探……是真憋不住了。方才喝了两碗姜汤,又吃了这许多饼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喉头便涌上一阵干呕,忙掩口俯身,肩膀微微发颤。
八子脸色顿时变了——昨日大夫说得明白,她若有孕在身,最忌情绪起伏、饮食失宜。若真在这客栈里当众失仪,传出去,丢的可是弥国皇室颜面。
他下意识看向鸮四。
鸮四沉默两息,终于颔首:“速去速回。我随你去。”
戴缨没说话,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,脚步虚浮地往客栈后院挪去。八子紧跟其后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后院积雪更厚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茅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板歪斜,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帘。戴缨掀帘进去,八子守在门外,侧耳听着里头动静。
里面很安静。
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。
约莫半盏茶工夫,布帘被掀开,戴缨走了出来。她面色依旧苍白,鬓角却沁出细汗,右手按在左腕内侧,指腹正用力揉按着一处穴位。她抬头望向八子,声音虚弱:“劳烦……替我寻些艾草来。烧了熏一熏,驱寒。”
八子皱眉:“艾草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目光飘向院角堆着的柴垛,“灶膛里该有。晒干的,最好。”
八子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转身去翻柴堆。就在他蹲下身,扒开几捆干柴的刹那——
戴缨动了。
她并未奔逃,而是极快地俯身,从自己右脚绣鞋的夹层里,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。针尖在雪光下闪过一缕幽蓝,那是她临行前,亲手淬入鹤顶红汁液又经七日阴干的毒针。针尾系着极细的蚕丝,此刻被她迅速缠上左手小指指根,随即反手一弹——
银针如电,无声没入八子后颈皮肉。
八子身体猛地一僵,手指还捏着半截枯柴,双目圆睁,却已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喉头滚动,想回头,脖颈肌肉却如石雕般僵死,唯有瞳孔剧烈收缩,映出戴缨平静无波的面容。
她上前一步,扶住他摇晃欲坠的身体,将他缓缓放倒在雪地上。雪很厚,落地无声。她蹲下身,指尖探向他颈侧——脉搏尚在,但已微弱如游丝。鹤顶红分量极轻,只够瘫痪四肢经络,却不会致命。她需要他活着,至少活到……她离开视线之后。
戴缨直起身,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抬步走向前院。
刚掀开棉布门帘,冷风灌入,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。她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大堂,走向客栈大门。门边,鸮四负手而立,身影如铁铸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。
“戴城主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八子呢?”
戴缨停下脚步,回眸一笑,雪光映在她眼底,竟亮得惊人:“他……在后院帮我寻艾草。”
鸮四眸光骤然锐利如刀。
就在此时,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暴雨敲鼓。紧接着,一个沙哑嘶哑的男声穿透风雪,破空而来——
“默城戴氏!陆铭章亲笔书信在此!敢问哪位是鸮四将军?!”
戴缨脊背一僵,指尖瞬间冰凉。
陆铭章的信?
不可能。
他若真遣人追来,绝不会这般高调,更不会报出她的名讳——这无异于将她的行踪彻底暴露于弥国耳目之下!
她猛然转头,望向鸮四。
只见他脸色阴沉如铁,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门外,口中却已厉声下令:“拦住他!不许放任何人近客栈十步!”
话音未落,两名护卫已如离弦之箭冲出门去。
戴缨却已听见那嘶哑嗓音中,刻意拖长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尾音——那是默城军中密语传信时,为防敌方窃听而设的假声调。真正的密信,从来不用口传。
是假的。
有人在演戏。
可这戏……演给谁看?
她心念电转,目光猝然撞上鸮四投来的视线。那眼神幽深难测,里头没有惊疑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,仿佛早已识破所有把戏,却偏偏按兵不动,静待她露出破绽。
戴缨缓缓吸了一口气,雪气呛入肺腑,冰冷刺骨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强撑的笑,不是示弱的笑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后的从容。
“鸮护卫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清越如冰裂,“你既知我是阶下囚,便该明白——囚徒最擅的,从来不是挣扎,而是……等。”
等刀锋落下前的最后一瞬。
等风雪最盛时,那一声无人听见的鹤唳。
等肚腹里那颗微小却固执的心跳,替她熬过下一个黎明。
她不再看他,抬步迈过门槛,走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雪片扑在她脸上,迅速融化,凉意渗入肌肤。她仰起脸,任雪水滑过眉骨、鼻梁、唇线,最后滴落在襟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身后,鸮四站在门内阴影里,久久未动。
风雪愈烈,天地茫茫,唯余她一袭素衣,在银白世界里踽踽独行,渺小如芥,却挺直如松。
而她袖中,那根淬毒的银针留下的蚕丝,正悄然缠上手腕内侧,勒进皮肉,留下一道细细的、无人可见的血痕。
像一道胎记。
像一句无声的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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