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姑迟疑不语。
漠不去催促,眼睛落在她的面上,再落到她互掐的指头上,问:“吃顿饭而已,不过呢,你若是不愿意,我自然也不会勉强,我这人,最不喜强人所难。”
“真的?”秋姑脸上重新扬起纯粹的笑意。
“自然是真的,我不勉强你,但这个债不能抵销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……”漠将声音压低,“我会去官府,让他们找你,届时,我可就不像这样好说话了。”
一听此话,秋姑脸上的笑变成了惊惶,本就白的脸没了血色,变得更白。
戴缨将手从腹上缓缓移开,指尖仍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,仿佛那尚未隆起的柔软之下,正悄然搏动着一粒微弱却执拗的心跳。她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,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节处有一道浅淡的旧疤——是多年前在默城校场教释奴骑射时,被马鞭甩出的印子。那时释奴才六岁,攥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,她伸手去扶,鞭梢便冷不防扫了过来。
如今这双手,又要护住另一个孩子了。
可护不住。
她喉头一紧,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,起身走到铜盆边,掬水洗了把脸。水凉刺骨,激得她眉心一蹙,却也令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几分。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两颊胭脂早已褪尽,唯余唇上一抹残红,像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房门忽被叩响三声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节奏。
“戴城主。”是鸮四的声音,比昨日低沉了些,似含了风沙碾过的粗粝,“大夫说你需静养,我已让店家另备了一间朝南的屋子,炭盆、厚褥、姜汤,都已备好。”
戴缨未答,只用帕子擦净脸,又取了梳子,一下一下,慢条斯理地梳理湿发。木齿刮过头皮,微痒,却奇异地镇定心神。待发丝半干,她才转身,拉开门闩。
鸮四立在门外,背光而站,身形如松,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灰白晨霜——原来天竟已飘起细雪。他肩甲未卸,腰间佩刀斜垂,刀鞘上几道陈年划痕,在微光里泛着哑青色的冷光。他目光扫过她微湿的鬓角,又掠过她搁在门框上的手,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,腕骨纤细,青色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。
“多谢鸮护卫体恤。”她语调平缓,甚至带了点倦懒的柔意,“只是……不必换屋了。”
鸮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:“为何?”
“朝南的屋子,”她抬眼直视他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怕是要留给更尊贵的客人。我这一路,已占了诸位太多时辰,若再挑拣居所,未免太不知分寸。”
这话听着谦卑,字字却如细针,扎向对方最忌讳之处——他们押解的是个阶下囚,不是来赴宴的贵客;她越是端出主家的礼数,越显得他们行事荒诞可笑。
果然,鸮四眸光一沉,喉结微动,似有话欲出,终是咽了回去。他侧身让开一步:“既如此,早膳已备在楼下,戴城主请。”
戴缨颔首,步下台阶时足下微滞——昨夜寒气侵骨,膝弯处隐隐发紧。她不动声色地扶了扶楼梯扶手,指尖触到木纹间沁出的湿冷潮气。楼下大堂果然空荡,晨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棂斜切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灰白长影。八子与另两名护卫坐在靠墙的桌旁,见她下来,只略抬了抬眼,目光里毫无温度。
桌上摆着三样吃食:一碗粳米粥,两碟小菜——酱萝卜丁与腌黄豆,另有一碟热腾腾的葱油饼。粥面浮着细密油星,葱油饼边缘微焦,香气却寡淡,显然火候拿捏得极为克制,既不让人口腹之欲大开,也不致令人难以下咽。
戴缨在桌边坐下,拿起竹筷,先夹了一小块萝卜丁送入口中。脆生,咸鲜,微辣,舌尖泛起一阵微麻。她慢慢咀嚼,吞咽,而后舀了一勺粥。温热的米浆滑入喉咙,竟熨帖得让她眼眶一热。
她猛地垂下眼睫,借着低头喝粥的动作掩去眼中水光。
就在这时,八子忽然放下筷子,起身离座,往门口走去。刚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,外头呼啦一声卷进一股雪风,裹着碎雪粒子扑了他满头满脸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皱眉道:“头儿,驿卒到了。”
戴缨握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鸮四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,肩头积雪未化,衬得他眉宇愈发冷硬。他接过驿卒递来的一封火漆印信,拇指粗暴地刮开漆封,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,便倏然抬眸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,直直钉在戴缨脸上。
她正低头撕着葱油饼,动作未停,仿佛那目光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风。
“戴城主。”鸮四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大堂空气一滞,“陛下有旨——即日起,改道西行,绕过洛川渡口,经苍岭古道,直抵云阳关。”
戴缨撕饼的手指终于停住。
苍岭古道。
她心头狠狠一沉。
那是一条废弃百年的旧道,盘踞于弥国西南崇山之间,崖壁陡峭如削,栈道悬于千仞绝壁之上,仅容单人侧身而过。沿途无驿站,无村寨,唯余嶙峋怪石与常年不散的瘴雾。十年前曾有商队妄图抄近路,七十二人尽数殁于途中,尸骨无存,唯余几截断绳与半幅染血的幡旗,被山民拾回,供于山神庙前,至今香火不绝。
阿伏干要她死在路上。
不是明杀,而是借天地之手,无声无息,连尸首都寻不到半片。
她缓缓抬起眼,迎上鸮四的目光,唇角竟还弯着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云阳关……倒是近了不少。”
鸮四盯着她,瞳仁深处似有暗流翻涌。他没接话,只将手中信纸折好,塞回袖中,转身对八子道:“半个时辰后启程。备两匹健马,一副软兜。”
八子一愣:“软兜?”
“戴城主身子不适。”鸮四嗓音平淡无波,目光却始终未从戴缨面上移开,“走不了山路。”
戴缨垂眸,看着自己碗中微漾的粥面,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听乳娘讲过的鬼故事:山精最爱诱骗迷途妇人,许以锦绣华服、金玉满堂,待妇人欣然应允,便剥其皮为衣,抽其骨为簪,盛其血为酒,宴请同族。
阿伏干许她的,何尝不是一场盛宴?只是席上佳肴,是陆铭章的脊骨,是默城百姓的头颅,是乌滋千里疆土的灰烬。
她指尖悄悄掐进掌心,用那一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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