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; 可晚了。
那人影撞入弓手阵中,掌风所至,弓弦尽断,箭匣翻飞,三名弓手连惨叫都未发出,便如断线纸鸢般从檐上跌落,重重砸在青石阶上,再无声息。
殿顶霎时空了一片。
那人影足尖点瓦,身形未停,凌空翻跃,竟直扑青泓面门!
青泓瞳孔猛缩,急退三步,袖中寒光乍现,一柄软剑“铮”地弹出,迎上那道灰影。
“当——!”
金铁交鸣,震耳欲聋。
灰影落地,袍角翻飞,露出半截玄色箭袖,袖口绣着半朵褪色的春梅。
而青泓踉跄后退,左肩衣料赫然裂开一道口子,血珠迅速洇开。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戴缨浑身一颤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人缓缓抬头。
雨水顺着他鬓角淌下,洗去脸上尘灰,露出一张清癯、冷峻、带着风霜刻痕的脸。眉如墨扫,眼似寒潭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。他右颊有一道旧疤,自耳下斜贯至颈侧,隐入衣领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
他没看青泓,没看甲士,甚至没看那些指着他的刀锋。
他的目光,越过层层人影,穿过漫天雨幕,稳稳落在阿瑟身上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如磐石坠地:
“阿瑟。”
阿瑟怔住。
那声音……像极了父亲教他射箭时,在耳边低语的调子;像极了他梦里无数次听见的、唤他乳名的温柔;可又比那更沉,更硬,更饱含一种穿越生死的疲惫与执拗。
他鼻子一酸,想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那人已迈步向前。
甲士本能举刀。
他看也不看,左手一拂,一名刀客手腕剧震,钢刀脱手飞出,“哐啷”钉入梁柱,刀身嗡嗡震颤。
第二人刚举盾,他足尖一点地面,身形斜掠而过,右手并指如刀,切在其喉结下方——那人顿时软倒,抽搐两下,再不能动。
第三、第四、第五……他走得极慢,却无人能挡其分毫。他像一道不可阻挡的潮,无声无息,却将所有阻碍冲垮、碾碎、吞没。
青泓脸色铁青,猛地抽出腰间短匕,猱身扑上。
灰衣人侧身避过匕首寒光,右手闪电探出,扣住青泓持匕手腕,五指如铁钳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青泓惨嚎,匕首落地,整条手臂以诡异角度垂下。
灰衣人一脚踹在他膝窝,青泓重重跪倒在地,溅起水花。
灰衣人俯身,一手揪住他湿透的发髻,将他头颅强行抬起,逼他直视自己双眼。
“青泓。”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,“你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——”
他顿了顿,拇指缓缓抹过青泓额角被雨水冲刷出的汗,动作近乎亲昵,语气却淬着冰:“——我便剜你七十二刀,刀刀见骨,让你看着自己的肠子,一寸寸凉透。”
青泓浑身剧颤,瞳孔涣散,失禁的腥臊味悄然弥漫开来。
灰衣人松开手,任他瘫软在地,转身,一步步走向阿瑟。
阿瑟站着没动,只是攥着释奴的手,越攥越紧。
灰衣人在他面前停下。
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滴落,砸在阿瑟沾满泥水的额头上。
他蹲下来,与阿瑟平视。
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去抱,不是去摸,而是极缓慢地,用拇指,擦去了阿瑟眼角一滴混着雨水的泪。
阿瑟的泪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灰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:“不怕。爹回来了。”
阿瑟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灰衣人又说:“娘亲很疼,你保护得很好。”
阿瑟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,可他没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。
灰衣人伸手,将他和释奴一起揽进怀里。
那怀抱宽厚、坚硬、带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,却奇异地熨帖了所有惊惶与寒冷。
他抱着两个孩子,站起身,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青泓,扫过噤若寒蝉的甲士,最后,落在戴缨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戴缨泪如雨下,身子晃了晃,归雁急忙扶住。
灰衣人没说话,只是朝她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郑重地,弯下了他挺直如松柏的脊梁。
一揖。
深揖。
雨水顺着他低垂的颈项滑入衣领,背脊的轮廓在湿透的玄色衣袍下绷得如同拉满的弓。
戴缨再也支撑不住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双手撑着冰冷的金砖,肩膀剧烈地、无声地耸动。
她没哭出声。
可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。
灰衣人松开孩子,大步走到她面前,单膝跪下,捧起她冰冷颤抖的双手,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额角。
“阿缨。”他唤她乳名,声音哽咽,“我回来了。”
殿外,暴雨渐歇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惨淡月光,终于穿透厚重的雨幕,斜斜照进殿内,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,落在阿瑟仰起的泪脸上,落在释奴紧紧攥着的那枚铜铃上——铃舌轻颤,余音幽微,仿佛一声迟到了太久的、清越的召唤。
而远处,更清晰的马蹄声与号角声正破雨而来,由远及近,如大地搏动的心跳,沉稳、坚定、无可阻挡。
丰城城主宫的黑夜,终于,要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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