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”
滚烫的汤面，连汤带碗，哗啦啦兜头浇在男子的头脸上，瞬间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。
汤水顺着他的头发、眉毛往下淌，面条滑稽地挂在耳朵和肩头，裸露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。
男子烫得双手胡乱在脸上扒拉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戴缨从旁冷冷地看着，身子甚至微微后仰，避开飞溅的油点，她没有出声阻止，只做看客。
周围其他食客将惊呼声掩在喉咙里，怕麻烦上身，不敢再看，皆埋头吃面。
男子惨叫过后，狼狈地捂着头脸跑了。
戴......
那人影是阿瑟。
他像一道撕裂雨幕的银光，从宫婢们身后猛地窜出，手中那柄父亲亲手锻造的长剑尚未开锋，却已映着窗外电光，寒芒刺目。他没有嘶喊，没有哭叫，只是咬紧牙关，喉间滚出低低的、野兽般的呜咽，一剑直刺那高壮军士持剑的手腕！
“铛——”一声钝响，木剑撞上铁甲，震得阿瑟虎口迸裂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，可他半步未退，反而蹬地旋身，借势横扫，剑锋扫过军士小腿外侧——那里甲胄衔接松动，一道浅痕豁然绽开，血线蜿蜒而下。
军士猝不及防，怒吼一声，反手挥肘砸来。阿瑟仰身避过，发带崩断，黑发泼散于风雨灌入的窗前，他顺势翻滚，竟扑向军士膝弯，用尽全身力气一撞！军士身形晃荡，手中力道一松，释奴“咚”地摔落在地，呛咳不止。
“小杂种！”军士暴怒，抬脚便踹。
戴缨嘶声：“阿瑟——！”
话音未落，归雁已扑上前去，用后背硬生生替阿瑟受了那一脚。她闷哼一声，唇角溢血，却死死攥住军士战靴，指甲深深抠进皮甲缝隙，嘶哑喊道：“跑！阿瑟！带弟弟走！！”
阿瑟没回头，他一把抄起瘫在地上的释奴，将弟弟往怀里一裹，转身就往佛堂方向冲去——那是他白日随母亲礼佛时记下的路径：佛堂后墙有处坍塌半堵的耳房，砖石松动，底下连着一条被荒草掩埋的旧排水暗渠，通向宫墙根下一处枯井，井壁内凿有凹痕，幼童攀援可下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刚奔出三步，青泓抬手一挥。
“拦住他。”
两名甲士横刀而出，刀光如雪，封死去路。
阿瑟刹住脚步，胸膛剧烈起伏，雨水顺着他额角、眉骨、下颌淌下，混着血与汗，流进衣领。他低头看怀里的释奴，弟弟正睁大眼睛望着他，不哭，也不抖，只是伸出湿透的小手，用力攥住了他染血的袖口。
阿瑟忽然笑了。
不是孩童的笑，不是害怕的笑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、近乎冷酷的决然。他把释奴轻轻放在地上，蹲下身，飞快解下自己腰间束带，又扯下释奴颈上一枚铜铃——那是陆铭章离城前亲手系上的护身符，铃舌已磨得发亮。
他将铜铃塞进释奴手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凿进弟弟耳中：“攥紧。别松。听见雷响，就摇一下。摇三下，我就来找你。”
释奴用力点头，小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阿瑟站起身，将木剑横在胸前，剑尖微微颤动，却始终对准青泓方向。他不再看任何人，只盯着那个青衣人，一字一顿道：“你要抓我娘，先踩过我的尸首。”
满殿哄笑再起。
青泓却没笑。
他眯起眼，细细打量这个浑身湿透、发丝贴额、衣襟染泥的孩子。八岁？九岁？瘦得肩胛骨支棱着，可那双眼睛——黑、亮、静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井底沉着火，烧得极慢，极狠。
这眼神……像谁？
像当年城主宫大火里，那个抱着襁褓冲出火场的戴缨；像陆铭章初入军营时，在校场百步穿杨后，回眸一笑的桀骜；更像……像青岳老城主临终前，枯瘦手指死死攥着床沿，不肯闭眼，只盯着他，哑声说：“青泓，你心太窄，容不下活人。”
青泓心头莫名一悸。
就在这刹那，殿外忽起异响——不是厮杀，不是惨叫，而是极整齐、极沉稳的踏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。那声音压过了暴雨，盖过了哄笑，仿佛千军万马正踩着雷声而来。
殿中甲士面色微变，有人按刀侧耳。
青泓却纹丝不动，只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又倏然握紧。
“弓手，上墙。”
话音未落，殿顶瓦片哗啦掀开数处，箭簇寒光自上而下，齐刷刷指向阿瑟与释奴立身之处。
阿瑟瞳孔骤缩，本能将释奴往身后一拽，自己挺直脊背，迎向那片死亡之林。
“青泓！”戴缨嘶声厉喝，“默城边军已至十里！你若敢放一箭，明日朝阳升起之时，乌滋铁骑踏平丰城！你信不信？！”
青泓终于转头，目光如刀，剐过戴缨惨白的脸：“默城边军？谁的兵？陆铭章的？他人都不在丰城，兵符呢？虎符呢？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意阴森，“戴城主私刻了一枚？”
戴缨喘息粗重，腹中绞痛阵阵袭来，冷汗浸透中衣。她扶着归雁的手臂才勉强站直，却昂起下巴，迎着箭锋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猜。”
殿中死寂。
只有暴雨如注，狂砸琉璃瓦，碎成千万片冰晶。
青泓盯她良久，忽而轻笑，笑声不大，却让所有甲士脊背发寒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戴城主怎么凭一张嘴，召来千军万马。”
他抬手，正欲下令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砰！”
佛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，不是爆炸，而是重物坠地之声，紧接着是瓦砾簌簌滑落的声音。随即，一道灰影从佛堂破顶而出，衣袍猎猎，如鹰隼掠空，直扑殿顶弓手！
那人影太快，快得看不清面容，只觉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，殿内烛火齐齐一矮，几近熄灭。
“护城主！”甲士惊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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