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最后什么也没做，当初，她可以违背意愿，接近陆铭章，从他那里获得庇护。
而今，在甚至都不需要权衡就能显现轻重的两条路面前，她压下了骨子里那出于本能的计较，而是遵照本心。
再次启程，终在某一日抵达了弥国国都，他们到的时候是夜里，城门已关。
戴缨坐在车内，肩背僵直，面容像是灌注了泥灰，及至这里，她反倒沉定下来。
那些微渺的希望像气泡一样冒出来，在水面浮了一会儿，破了。
她听到有人纵马到城门前，没一会儿......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烛火摇晃着，在黛黛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抚过左肩下缠着的纱布边缘，那里渗出一点淡红，像初春未绽的樱蕊，被血浸得发暗。陆溪儿见了，忙起身去取新药膏，刚掀开帘子，却听巷口传来极轻的叩门声——不是先前婶娘那般三短一长的节奏，而是两长一短，停顿得极稳，仿佛掐准了人呼吸的间隙。
陆溪儿脚步一顿，回头望向黛黛。
黛黛已坐直了些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却将右手按在榻沿，指节微微发白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是阿缨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门已被推开一条缝，一个裹着灰麻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，斗篷下摆沾着泥水，靴底还带着丰城特有的赭色黏土。那人摘下兜帽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，左眉尾一道旧疤蜿蜒至鬓角，正是沈府昔日的亲卫统领——裴砚。
他没进屋，只立在堂屋中央，朝黛黛单膝跪地，甲胄未卸，腰间佩刀未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铁坠地：“夫人，属下奉君侯密令，自丰城折返，三日前潜入默城，藏于西市染坊地窖七日，今夜方得脱身。”
陆溪儿心头一跳，急忙掩住嘴，生怕惊醒窗榻上的两个孩子。黛黛却未显惊异，只抬了抬下巴：“起来。说清楚。”
裴砚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，双手呈上。信封上无字，只有一枚朱砂印，形如半枚断剑——那是乌滋王族“断剑承命”的信物，非君侯亲授不得启用。黛黛接过，指尖微颤，却未拆，只问：“阿缨如何？释奴儿和阿瑟呢？”
裴砚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垂目道：“城主娘娘……尚在丰城行宫‘清漪阁’，青泓以‘护驾’为名，实则软禁。阁外重兵把守，内有青泓亲信十二人轮值，皆通晓毒术、擅辨香料，连送饭的食盒都经三道银针试毒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，“娘娘昨夜遣走两名宫女，一名扮作浣衣婢混出东角门，一名装病被抬至城外义庄，皆未归。属下查得，那义庄棺木昨日午时运出三具，其中一具，指甲缝里嵌着青泓行宫后苑才有的紫鸢尾花瓣。”
陆溪儿猛地攥紧袖口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紫鸢尾——阿缨最爱的花，从前总在城主宫西廊种满一排，每年四月开花，蓝紫相间，风一吹，整条回廊都是冷香。
黛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已无波澜：“孩子呢？”
“小少君释奴儿，被青泓抱入自己府邸，称‘收为义子’，日日带在身边，教习骑射；小少君阿瑟……”裴砚声音微滞，“被接入丰城太医署，由青泓亲信御医照看，说是‘体弱需静养’，实则寸步不离，连尿布都由专人焚毁，不许落地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，唯有烛芯“噼”一声轻爆。
丫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小手无意识地攥住陆溪儿放在榻边的衣角，喃喃唤了声：“娘……”
黛黛忽然抬手，轻轻覆在裴砚腕上，力道很轻，却让那铁骨铮铮的汉子肩头一震：“裴统领，你既穿了这身甲，便该知道，乌滋军律第一条是什么。”
裴砚立刻挺直脊背，声音如金石相击：“军令如山，违者斩！”
“第二条呢？”
“忠君不二，死而无悔！”
黛黛松开手，目光扫过他甲胄缝隙里露出的一截绷带——右臂缠得极紧，渗着暗褐色血渍。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属下无能，未能近娘娘身前三丈。”裴砚垂首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青泓设了‘傀儡阵’，凡靠近清漪阁百步者，必遭伏击。属下……折损七名兄弟，只换得这封密信与三枚青泓军符。”
他说着，从腰侧解下三枚铜牌，牌面刻着盘龙纹，龙眼嵌着黑曜石——正是丰城禁军“龙鳞卫”的身份凭证。陆溪儿认得，去年默城秋猎，青泓曾携此符耀武扬威，当时阿缨只淡淡一笑，说：“龙眼若瞎，龙便只是泥胎。”
黛黛将铜牌一枚枚拾起，指尖摩挲过龙眼凹陷处，忽然问：“龙鳞卫里，可还有我们的人？”
裴砚眼中掠过一丝锐光：“有。原默城戍卫副将霍沉，三年前调入丰城，任龙鳞卫第七营校尉，此人……曾受君侯救命之恩，其妹嫁予宇文将军帐下参军。他今夜子时，会在西市码头第三泊位接应，若夫人信得过，可随属下出城，往北三百里，君侯大军已至雁鸣关。”
陆溪儿呼吸一窒：“出城？可黛黛你身上有伤，还有丫丫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黛黛打断她，声音轻却如刃，“阿缨在丰城，释奴儿和阿瑟也在丰城。我若走了，谁去清漪阁递消息？谁去龙鳞卫第七营传君侯手谕？谁去太医署药柜底层，取那本《千金方》里夹着的炭笔密信？”
她喘了口气，胸口起伏，却撑着榻沿慢慢坐直：“青泓以为，抓了阿缨，就能逼君侯降？他错了。阿缨不是弱点，是钩子——他越用力攥，越要崩断自己的指骨。”
陆溪儿怔住，看着黛黛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冷酷的决绝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，黛黛为护阿缨产子，独闯狼群，左腿被咬断筋脉，从此每逢阴雨便痛入骨髓。那时她也这样坐着，一边用匕首剜腐肉，一边对阿缨笑：“别哭，疼不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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