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sp; 她竟不知,他记得这样清楚。
“后来你养伤,我奉命去送药。”他继续道,“你隔着纱帐问我名字,我说‘长安’。你笑了,说这名字好,取自‘长乐未央,长安永固’,可你偏偏叫它‘长——安’,尾音拖得极长,像在念一句咒语。”
她眼睫剧烈颤动,泪水终于滚落,砸在他手背上,温热一片。
“你总以为自己追得辛苦。”他拇指拭去她新涌的泪,动作极轻,仿佛擦去的是易碎的琉璃,“可你不知道,我每次听见你唤我名字,心口都像被弓弦狠狠勒住,又松开,再勒住。你越靠近,我越退后,怕你看见我眼里烧着的火,怕你怕。”
元初泣不成声,只能死死攥住他衣襟,把脸埋进他颈窝,肩膀无声地抖动。他由着她哭,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顺着她脊背缓缓抚下,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。
良久,她抽噎渐止,呼吸慢慢平复,伏在他怀里,像倦极归巢的小兽。
长安低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元初,我不是脚榻上该睡的人。”
她身子一僵,抬头看他。
他目光沉静,却有千钧之力:“我是想睡在你身侧的人。想替你掖被角,想听你讲南苑的狐狸,想看你画歪的眉毛,想等你睡熟了,再悄悄把你的手放进被子里——不是因为规矩,是因为我想。”
元初怔怔望着他,泪痕未干,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,先是极小的弧度,继而绽开,眼睛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整条银河的碎星。
她忽然撑起身子,凑上前,在他唇角飞快印下一吻,蜻蜓点水,却烫得他瞳孔骤缩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气息微乱,脸颊绯红,“你还想睡脚榻么?”
长安喉结上下滑动,没回答,只是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湿发挽至耳后,指尖 linger 在她耳垂,微微发烫。
然后,他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喑哑:“公主……能再亲我一次么?”
元初笑出声,眼角还挂着泪,却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,这一次,是实实在在地、稳稳地,吻上他的唇。
没有试探,没有迟疑,只有久旱逢霖的急切,和失而复得的珍重。
他的手终于不再克制,一手扣住她后颈,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,将她严丝合缝地拢进怀中。唇齿相依,气息交缠,她尝到他口中淡淡的茶香与香灰余味,他尝到她唇上未卸尽的、带着蜜桃香的胭脂甜意。
帐外烛火“噼啪”轻响,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里间的动静惊动了外间守夜的敏儿,她探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缩回,嘴角弯起,悄悄放下手中捧着的备用软枕,转身轻手轻脚带上了门。
夜风悄然拂过窗棂,掀动半幅素绡帷帐,月光趁隙而入,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流淌,温柔地镀了一层银边。
不知过了多久,唇分,两人皆气息不稳。元初靠在他肩头,胸口剧烈起伏,指尖还勾着他衣领,像攀住唯一浮木的小舟。
“明日……”她声音软糯,带着未褪的鼻音,“明日我们还去太阳湖么?”
长安低头吻了吻她发顶,声音低沉含笑:“去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我带上饵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笑意加深,“也带上你。”
元初笑起来,把脸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,像只餍足的猫:“那……鱼竿给我握着?”
“好。”
“浮漂晃一下,我就喊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她仰起脸,眼中映着帐外透入的微光,清澈见底:“以后,无论我在哪儿跌倒,你别再站三步之外。”
长安凝视她许久,终于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自己心口,声音沉稳如磐石:“我以心为誓。”
她满足地叹了口气,闭上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呼吸渐渐绵长。
长安没动,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,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,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上。那纹样细密繁复,一圈圈盘绕,却始终不打结,不中断,生生不息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湖边那只空桶——里面没有鱼,却盛满了夕照的金红,盛满了风拂过水面的碎光,盛满了她远远站着、裙裾被风吹起的剪影。
原来有些等待,不必钓起什么;有些守候,本身已是丰饶。
他小心地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,替她拉高薄衾,盖住微凉的肩头。指尖拂过她后颈柔软的绒毛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。
帐内香烟袅袅,已燃至尾端,气息愈发醇厚,裹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安宁。
元初在睡意沉沉坠落前,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:“长安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名字真好听。”
他唇角微扬,没应声,只是将下颌轻轻压低,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无声的吻。
窗外,默城的夜正深,湖光山色俱眠,唯有这方寸帐内,春衫初解,心扉洞开,两颗长久悬着的心,终于沉落于彼此温热的掌心,再不必飘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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