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章将大部队,连同所有的旌旗、鼓号以及浩大声势,尽数留于乌滋的莘、费、铁虞三城之下,用来掩人耳目,他自己则带着不到一万人马穿林渡河攻入弥国边境。
所有人都以为,在丢失了三城后,他必定会恼羞成怒,集结重兵,不惜代价地猛攻,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领地。
毕竟在所有人眼中,这三城在他的势力范围,若能一举拿回,便可顺理成章地一统乌滋,进而称帝。
谁知他的矛头不向乌滋失地,而是刺进了弥国。
这就好比两个不对等......
元初的呼吸渐渐浅了,又渐渐重了,像被风推着的芦苇,在静夜里起伏不定。她不敢抬眼,只把额头抵在他微凉的锁骨上,发丝垂落,扫过他颈侧的皮肤,激起一粒粒细微的颤栗。长安的手停在她腰窝处,指腹微微用力,似要确认这具身体是真实的、温热的、正依偎着他的——而非一场久盼成空的幻梦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说话。
外间烛火未熄,光晕透过半垂的帐幔,在榻上投下朦胧的暖色。元初悄悄抬眼,从他衣襟微敞的领口望进去,看见一小片结实的胸膛,还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肌理。她忽然想起北境雪夜,陆铭章率亲卫巡营,风雪扑面,长安裹着玄色大氅立在帐外,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,睫毛上也凝着霜花,却始终挺直如松。那时她躲在帐帘后偷看,心口烫得像揣了块烧红的炭,连指尖都在发麻。
可那时的长安,看她一眼都像在看一件需谨慎处置的物件,目光里没有温度,只有职责所系的克制与疏离。
如今这双眼睛近在咫尺,垂眸望着她,瞳仁黑沉如墨,却不再冰封。那里面浮着一点极淡的光,像湖心将熄未熄的星火,不灼人,却足以映亮她整个眼底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气息里,“从前在北境,是不是也这样,替阿郎守着帐子?”
长安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手指顿了顿,才低声道:“是。”
“那……我呢?”她仰起脸,眼尾泛着薄薄的红,“我站在帘子后面,你有没有看见?”
他沉默片刻,终于轻轻颔首: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心里想什么?”她追问,声音发紧,像绷到了极致的弦。
他望着她,没答,只是将手从她腰后移上来,掌心覆住她后颈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。她忽地一颤,不是因羞怯,而是因这动作太熟稔——熟稔得不像新婚夫君,倒像早已在无数个暗夜中反复练习过千百遍。
原来他记得。
记得她每一次偷偷靠近,记得她每一次欲言又止,记得她鬓边簪的杏花掉了一瓣,记得她靴尖踩碎的雪壳发出细响,记得她转身时裙角掀起的弧度比旁人多一分伶仃。
元初鼻尖一酸,眼眶倏地热了,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。她咬住下唇,指尖无意识揪住他胸前衣料,声音哑下去:“你既看见,为何从不走近一步?”
长安的拇指在她颈后缓慢摩挲,指腹略粗粝,带着常年握缰执刃留下的薄茧,刮过她细腻的皮肤,竟生出一阵酥麻的痒意,直钻进心尖。“公主身份贵重。”他嗓音低哑,像砂石擦过青砖,“我若走近,便是逾矩。”
“可我宁愿你逾矩。”她哽了一下,喉头滚烫,“宁可你伸手拉我一把,也不愿你在三步之外,目送我跌进雪坑里。”
这话出口,两人都静了。
窗外,一只夜鸟掠过檐角,翅尖划破寂静,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风声。帐内香炉里的安神香燃至中段,烟气已由初时的清冽转为温润的甜涩,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,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,又像一层柔韧的茧。
长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色更深:“那时,我不敢。”
元初怔住。
这三个字,比任何剖心沥胆的告白更重。他一个在刀尖上踏过生死、于千军万马前神色不动的人,竟会说“不敢”。
“为何不敢?”她声音发虚。
他低头,额角轻轻抵上她的额角,温热相贴,气息交缠:“怕你一时兴起,怕我错认心意,怕你明日醒来看见我,便如看见一柄锈了的旧剑,弃之可惜,用之不安。”
元初心头狠狠一撞,几乎喘不上气。原来他并非无动于衷,而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铁铸的胸腔里,任其锈蚀、钝化,只为不惊扰她半分。
她忽然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小心翼翼抚上他左眉尾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细如发丝,若非此刻离得这样近,几乎无法察觉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她问。
“北境最后一战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流矢擦过,未及包扎,血混着雪水糊了半张脸。”
“疼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反问,“你脸上这道,疼么?”
元初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她下意识想缩回手,却被他扣住手腕,轻轻按回原处。他掌心干燥而暖,将她的指尖完全包裹住,连同那道疤一起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南苑猎场。”他声音低缓,像在叙述一段久远的旧事,“你策马追一只白狐,马失前蹄,你摔下来,右颊擦过断枝,血立刻涌出来。你没哭,抹了一把血,翻身上马又追,马鬃飞扬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”
元初忘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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