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; 阿砚已牵马等候。沈原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马首扬起,他最后望了一眼黛黛,却见她正俯身收拾木车,连头也未抬。
马蹄声远去,街市复又喧闹。
黛黛直起身,将空瓮盖严,推车往回走。丫丫抱着玉佩,小脸贴在她肩头,忽然问:“娘,爹爹是不是……不喜欢我们?”
黛黛脚步未停,只将她往上托了托,声音很轻:“他喜欢。”
“那为何总是走?”
“因为他肩上担着比我们更重的事。”
“比丫丫还重?”
“比整个默城都重。”
丫丫似懂非懂,只把玉佩贴在脸颊上,凉丝丝的。
回到窄巷,黛黛将木车停妥,蹲下身,平视女儿:“丫丫,记住了,你爹是好人,但他也是官,官要守规矩,守国法,守君命。他若失了这些,便不是你爹,也不是娘心里那个沈原了。”
丫丫眨眨眼:“那娘心里的沈原,是什么样?”
黛黛怔住。
阳光穿过巷口老槐枝桠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想起初遇时海上那场暴雨,他一身湿透站在船头,官袍下摆滴着水,却将仅存的油纸伞硬塞进她手里;想起他教她读《洗冤录》时,烛火摇曳,他指着“尸斑聚于低处”一句,耐心解释何为“血坠”,她听得昏昏欲睡,他却不恼,只将她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;想起她临产那夜高烧谵妄,他彻夜未眠,用凉帕敷她额头,一遍遍唤她名字,声音嘶哑如裂帛……
那些片段太烫,烫得她不敢细想。
她忽然站起身,牵起丫丫的手:“走,回家。”
午后,黛黛照例支起小灶熬浆。灶膛火苗跳跃,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。丫丫坐在小凳上,用小木槌敲打一块饴糖,叮叮当当,糖屑纷飞。
院门忽又被叩响。
黛黛擦手去开门,门外却非沈原,而是康家大姑娘——康沅。
她一身素净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银钗,面色苍白,眼下青影浓重,却仍端庄持礼,朝黛黛深深一福:“冒昧登门,恕罪。”
黛黛侧身让进,未言一语。
康沅目光掠过院中晾晒的碎花小衣、墙角堆叠的陶瓮、灶台边尚未洗净的木勺,最终落在丫丫身上。孩子正仰头看她,手里还攥着那枚青玉佩。
康沅呼吸微滞,随即展颜,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锦囊,递过去:“小丫头,这是姐姐给你缝的香囊,里面装了安神的艾草与陈皮,夜里枕着,睡得安稳。”
丫丫看看娘亲,见她颔首,才怯怯接过。
康沅又转向黛黛,声音低而清晰:“家父病重,太医署束手,圣上疑是中毒,已命刑部彻查。沈大人临危受命,今晨入宫后,便被留在御药房验药渣、查药方、审御医……至今未归。”
黛黛垂眸:“哦。”
“他……昨夜本可不必走。”康沅静静看着她,“他若早知今日,昨夜便不会来寻你。”
黛黛抬眼,目光如刃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知道,若今日不去,明日便可能再也来不了。”康沅苦笑,“他托我带句话——若你愿等,他必来;若你不等,他也……不敢怨。”
院中槐叶簌簌,落下一枚枯黄叶片,停在黛黛脚边。
她弯腰拾起,指尖捻着叶脉,良久,才道:“康姑娘,你可知他为何从不提当年海上之事?”
康沅一怔。
“因为那夜他醉了。”黛黛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醉得不知东南西北,却记得将伞塞给我,记得替我掖好斗篷,记得说‘别怕,我在’。”
她抬眸,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:“你父亲病重,他必倾尽全力。可他若倒下,谁来护你康家?谁来护默城百姓?谁来护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丫丫身上,“护我们母女?”
康沅嘴唇微颤,终是低下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告辞离去,黛黛送至院门。
夕阳熔金,将窄巷染成一片暖橘。黛黛伫立不动,直到康沅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她返身回院,见丫丫已趴在小凳上睡着,小手还攥着锦囊,青玉佩从指缝滑出一半,在夕照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黛黛轻轻抱起女儿,放入榻中,替她盖好薄被。然后走到灶前,揭开熬浆的锅盖——浆已沸,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,香气弥漫全院。
她拿起长柄木勺,缓缓搅动。
浆液在锅中旋转,浓稠、温热、生生不息。
她忽然想起沈原昨夜说的那句“天下需要同情、需要救济之人何其多,我为何偏要……以‘西席’之名将你安置在府中”。
原来答案一直都在。
不是可怜,不是施舍,是他在茫茫人海里,一眼认出了她——认出了那具看似柔弱的躯壳下,藏着怎样一颗不肯折断的骨头;认出了那双总含讥诮的眼底,深埋着怎样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驯服,而是并肩。
黛黛放下木勺,取来一只干净陶瓮,将滚烫甜浆徐徐注入。浆液倾泻如金河,无声无息,却仿佛有千钧之力,冲垮了她心底最后一道堤坝。
她终于承认——
她不是不想他回来。
她是怕他回来,而她,依旧不够好。
怕他看见她粗粝的手掌,听见她市井的吆喝,知晓她为一文钱与人争执,明白她连给孩子买双新鞋都要掐着指头算半月。
怕他看见这样的她,仍要说“我待你如初”。
可初见时的沈原,是海上风雨里举伞的少年;
而如今的沈原,是御药房彻夜不熄灯火下验毒的刑部侍郎。
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需一句“我在”便足以撑起天地的少年。
她亦不该,再用旧日标尺,丈量今日的他。
黛黛擦净手,从箱底取出一件压箱底的旧衣——是当年沈原送她的第一件褙子,月白色,素面无纹,只在领口绣着一枝极淡的忍冬。她将褙子铺在膝上,取出针线,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,开始细细缝补袖口处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针尖挑起丝线,穿过布纹,稳而准。
一如她此刻的心跳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不急,不缓,不退,不逃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星子初现。
而默城某处朱门深院,沈原正伏于案前,逐字比对三年来所有经手康府的药材名录,烛火映亮他眼底血丝,也映亮他袖口那道熟悉的、早已磨得发毛的细小裂痕——那是黛黛当年亲手缝的,针脚细密,藏在暗处,无人知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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