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丫爬不上凳子,释奴在旁边刚笑两声,阿瑟便伸手拉了丫丫一把,将她带到坐凳上,释奴笑不出来了。
“丫丫。”阿瑟又问,“你喜欢吃什么?喜欢吃甜食么?糖果、糕点之类的。”
“喜欢。”丫丫点头,头上卷翘的两撮黄毛跟着颤了颤。
阿瑟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,一点点摊开:“我刚才从殿里拿的。”
丫丫低头看去,纸包里是彩色的糖果,外面还裹了一层白色的糖霜。
她伸出小手,就要从纸包里拿一个,谁知刚伸出手,还未碰......
沈原抱着丫丫,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黛黛身后,目光却始终未离她背影。她今日穿了件洗得泛白的靛青褙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仍浆得挺括,腰身收得利落,推车时肩胛微耸,动作熟稔而沉稳,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竹子——柔韧、沉默,又带着不容弯折的劲儿。
街市渐喧,人声如沸,卖糖糕的敲梆子,剃头匠摇铜铃,挑担货郎的拨浪鼓“咚咚”响着,可黛黛的嗓音却总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嘈杂,清亮、悠长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:“甜浆——新鲜甜浆——”那尾音微微上扬,不是讨好,也不是哀恳,倒像是在宣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:这浆是甜的,这天是亮的,这日子,她一天天过下来了。
丫丫把脸贴在沈原颈窝,小手揪着他前襟,眼睛却一直追着娘亲的后脑勺,忽然小声问:“爹爹,你从前……也这样跟着娘亲么?”
沈原一顿,喉结微动,没答。
丫丫又问:“那年下雨,娘亲推车摔了一跤,手肘破了皮,流好多血,我哭,她也不哄我,只用帕子缠了手,继续叫卖……那时,你在哪儿?”
沈原的心像被一只冷手攥住,骤然一缩。他记得那日——三年前秋末,连阴七日,青石巷积水没踝,他正于府中整理兵部新调来的北境舆图,听门房说,默城南市有家甜浆摊子,老板娘是个年轻妇人,独力撑起母女生计,所售甜浆醇厚回甘,竟引得巡城御史都专程绕道去买一碗。
他当时只抬了抬眼,随口问了一句:“姓甚名谁?”
门房答:“旁人都唤她‘黛姑’,真名不知。”
他便再没多问。
原来那一跤,是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;那一道血痕,是划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光里。
他低头看女儿,她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湿意,可眼神澄澈,没有怨,只有不解——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,映着天光,也映着他这个迟到了太久的父亲。
“爹爹……”丫丫又蹭了蹭,“你以后,会常来么?”
沈原没应“会”,也没应“不会”。他只是将孩子往上托了托,声音低而沉:“爹爹在学。”
学怎么站在她身边,而不是站在她对面;学怎么接住她递来的陶碗,而不是只等着她奉上茶盏;学怎么当一个父亲,而不是只当一个被供在牌位上的名字。
前方黛黛忽而驻足,掀开瓮盖,舀出一勺甜浆试味。晨光斜照在她侧脸上,鼻梁高而直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,唇色浅淡,抿着的时候像一道细而锐的刀锋。她尝过,眉头微蹙,又从怀里取出个小纸包,抖了些许桂皮粉进去,轻轻搅匀。那动作熟极而流,仿佛这甜浆里缺的不是桂皮,而是她心里某处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滋味。
沈原抱着丫丫走近,丫丫仰起脸,脆生生道:“娘,爹爹说他在学!”
黛黛手腕一滞,勺沿磕在瓮沿上,发出“叮”一声轻响。她没回头,只垂眸看着浆面浮起的细密气泡,那气泡颤了颤,破了,又浮起新的。
“学什么?”她问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学……学陪我们。”丫丫努力想词,“学不走。”
黛黛终于转过身来。晨光落在她眼中,竟似有碎金浮动。她目光扫过沈原怀中女儿红扑扑的脸蛋,扫过他束发木簪上一道细微的裂痕,最后停在他右手虎口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,深褐色,弯如新月,是当年海上搏杀时留下的。
她忽然道:“你手上的疤,是为护谁留的?”
沈原怔住。
她却不再等他回答,只将陶碗递来:“既然来了,便帮把手。舀浆,数钱,莫让客人等。若手笨,就站远些,别挡路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众人侧目,只见两名皂隶翻身下马,腰挎铁尺,面色肃然,直奔甜浆摊而来。
“黛氏何在?”为首皂隶扬声喝问,目光如钩,径直锁住黛黛。
黛黛眉梢不动,只将手中陶勺轻轻搁回瓮沿,抬眼迎上:“我便是。”
皂隶掏出一张朱印公文,展开念道:“奉刑部司务司查令,今有匿名投状,指称南市甜浆贩黛氏,私贩禁物‘紫苏膏’,混入甜浆牟取暴利,致三户孩童腹痛呕泻,现拘传问话,即刻随行!”
人群霎时嗡地炸开。
“紫苏膏?那是宫中太医署配的药,专治小儿积食发热,怎会是禁物?”
“可若非禁物,怎要刑部司务司亲自来拿人?”
“莫不是……有人栽赃?”
黛黛静静听完,神色未变,只将围裙解下,叠整齐,放在小车上。她弯腰,从车底暗格里取出一方油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册薄薄的手抄本,纸页泛黄,字迹清隽,密密麻麻记满配方、火候、时辰,末页题着一行小字:“甜浆十二法,兼验小儿诸症之效,癸巳年夏,黛录。”
她将册子递给沈原:“替我收好。”
沈原未接,只盯着她眼睛:“谁告的你?”
黛黛摇头:“不知。”
“可需我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她截断他,转身蹲下,平视丫丫,“丫丫,去婶娘家等娘,乖。”
丫丫却死死抱住沈原脖子,小脸煞白:“不!我要陪着娘!”
黛黛伸出手,指尖微凉,轻轻抚过女儿鬓角:“听话。”
丫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沈原衣襟上,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此时,另一皂隶已上前欲拽黛黛胳膊。沈原一步横跨,不动声色拦在中间,袍袖微振,袖口露出半截玄色内衬——那是五品以上文官才准用的暗纹。
皂隶一愣,再细看沈原面容,忽而脸色骤变,脱口而出:“沈……沈大人?”
沈原不语,只将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乌木腰牌,正面篆“兵部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侍郎沈原”四字,漆色沉凝,寒光内敛。
两名皂隶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:“卑职……卑职参见沈侍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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