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bsp; 沈原将腰牌收回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查案讲求证据确凿,人证物证俱全。你们手中公文,可有司务司主官画押?可有病患医案原件?可有‘紫苏膏’实物比对?若一样没有,仅凭一封匿名状便上门拘人,是哪个衙门给的胆子?”
皂隶额头沁汗,支吾道:“这……上头只说速办……”
“速办不是乱办。”沈原目光一沉,“回去告诉你们司务司主官,此案,本官过问了。三日内,若拿不出实证,便请他自己去都察院领罚。”
皂隶喏喏应声,灰溜溜翻身上马,马蹄声仓皇而去。
人群静了片刻,忽而爆发出更大声的议论。
“沈侍郎?!真是沈侍郎?!”
“难怪那丫头喊他爹爹!”
“官老爷……还真是官老爷!还是顶顶大的官!”
“那黛姑……她没撒谎?”
黛黛却像什么都没听见,只将那册手抄本重新包好,塞进沈原手中,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,微凉,一触即离。
“你既说在学,”她抬眼,目光清冽如井水,“那就先学一件事——别管我的事。”
沈原握着那方油布包,布料粗糙,却似有千钧重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道:“我送丫丫去婶娘家。”
黛黛没阻拦。她重新系上围裙,舀浆、递碗、收钱,动作如常,只是嗓音比方才更沉一分:“甜浆——新鲜甜浆——”
沈原抱着丫丫走出几步,终是忍不住回头。
黛黛正低头擦碗,晨光勾勒出她低垂的脖颈曲线,单薄,却绷得笔直。她耳后有一颗极小的痣,墨色,米粒大小,在光下隐隐发亮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在默城码头初见她时,也是这样的晨光。她穿着一身男装,束发佩剑,正与船家争执船资,声音清越,眉目如刀,骂人时嘴角微翘,像在笑,又像在剜人骨头。
那时他以为她是江湖客,是亡命徒,是浮萍野草,绝不会扎根于任何一处泥土。
可原来她早已在泥土里扎下了根——不是为自己,是为丫丫。
沈原抱着女儿,脚步沉重地穿过闹市,一路无言。直到拐进邻居家窄巷,丫丫才抽抽搭搭开口:“爹爹……娘的手,是不是很疼?”
沈原低头看她,小脸上泪痕未干,却固执地仰着:“昨夜,我看见娘揉手,揉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他喉头一哽,半晌,才哑声道:“嗯。爹爹知道了。”
他将丫丫交到婶娘怀里,转身欲走,婶娘却低声唤住他:“沈大人,且留步。”
沈原顿住。
婶娘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黛姑这甜浆摊子,开了三年零四个月。头一年,没人买,她就在巷口免费送,谁家孩子咳嗽,她便多添一勺蜜;谁家老人牙口不好,她便熬得更烂些。第二年,生意好了,她却从不涨价,反而每日留三碗,专给拾荒的老瘸子、卖花的小瞎子、守城门冻得手指溃烂的老卒……第三年,有人眼红,往她浆里掺脏水,她发现后,不吵不闹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自己熬浆的锅、滤布、陶瓮,全砸了。她说,‘浆可凉,心不能脏’。”
婶娘顿了顿,目光直视沈原:“大人,您是官老爷,可您知道么?在这南市,她不是黛姑,是‘黛娘子’。孩子们叫她黛娘子,老人们敬她黛娘子,连隔壁酒肆的泼皮,见她推车经过,都要悄悄扶一把车辕。”
沈原站在巷子阴影里,阳光只照到他半边肩膀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她刷洗陶瓮时,背脊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;想起她咬冷饼时揉眼角的动作;想起丫丫说“娘的手很疼”时,自己心头那一阵尖锐的钝痛。
原来他自以为在追寻一个谜题的答案,却不知答案早被她揉进了每一勺甜浆里,融进了每一声叫卖中,刻在了丫丫每一次依恋的拥抱里。
他不是来认领女儿的。
他是来认领——那个被他错认了整整三年的,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,黛黛。
沈原没回沈府。
他去了兵部衙门,调阅近三年所有关于“紫苏膏”的公文卷宗;又遣心腹快马加鞭,赴太医署查证此膏是否真属禁物;更亲自走访南市三户所谓“腹痛呕泻”的孩童家,发现其中两户孩子病症早已痊愈,第三户竟是康莫副将图平的幼子——而图平,正是那日茶楼里,康家大姑娘亲口承认的意中人。
暮色四合时,沈原回到青石巷。
巷口,黛黛正推着空车归来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“吱呀”声。她发髻微松,鬓角汗湿,袖口沾着几点淡褐色浆渍,可脊背依旧挺直,像一杆不肯折的旗。
沈原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那册手抄本,翻开至末页,指着那行小字:“癸巳年夏,黛录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这册子,我带去了太医署。署正看过,亲笔批注——‘此法精妙,尤擅化积导滞,较宫方更宜稚子。若得广施,可免小儿十之二三疾苦。’”
黛黛脚步微顿,没说话。
沈原将册子递还给她,指尖拂过纸页边缘:“明日,我陪你去趟太医署。署正愿为你另立档册,若你肯,还可授你‘医助’之衔,每月俸禄三石米,另拨一间洁净药庐,专研甜浆济世之法。”
黛黛终于抬眼看他。
沈原迎着她的目光,坦荡无避:“我不求你跟我回沈府。我只要你信我一次——信我能护住你和丫丫,信我能让你不必再一个人,把脊背挺成刀锋。”
巷子深处,一扇木窗“吱呀”推开,丫丫的小脸探出来,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甜浆,正袅袅冒着白气。
“娘——”她踮着脚,声音清亮,“爹爹说,以后他来帮我端碗!”
黛黛望着女儿,望着那碗升腾的热气,望着沈原眼中从未有过的、近乎恳切的光。
她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接那册子,而是伸向沈原的脸颊。
指尖将触未触,却在半寸之外停住。
然后,她收回手,轻轻拍了拍车辕上并不存在的灰,转身,推车进院。
沈原站在原地,晚风拂过他额前碎发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,缓慢而清晰地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院门“吱呀”合拢。
门内,传来黛黛的声音,不高,却稳稳落定:
“明早,五更天,我在井台边洗瓮。若你来,便一起洗。若不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烛光,映亮她半边侧脸。
“……便算了。”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