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坐在湖边的凉亭里,看着不远处两个孩子习武,没一会儿宫人将黛黛母女接引了来。
戴缨侧头看去,阳光下,几名宫人簇着她们来,小丫头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,一直到她母女二人走到凉亭中。
黛黛让女儿上前行礼。
丫丫不到三岁,可她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,她走到戴缨面前,学着娘亲教过的样式,有模有样地欠身行了一礼。
“丫丫见过娘娘,娘娘万安。”
随后黛黛也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戴缨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,实在是这孩子好生漂......
她猛地抽回手,像被烫着似的,后退半步,脊背抵上身后那扇木门,门板老旧,吱呀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她垂着眼,一缕碎发垂落额角,遮住半边眉眼,却遮不住耳根迅速漫开的红晕,一路烧到颈侧,融进洗得发白的靛蓝衣领里。
沈原没再上前,只将那只空落落的手缓缓收回,指节微蜷,悬在身侧,仿佛还存着方才那一小片温热与粗粝的触感——那不是闺中女子养尊处优的手,是日日揉浆、搓衣、劈柴、担水磨出来的,指腹有薄茧,腕骨凸起,筋络分明,可就在他指尖掠过腋下那寸柔软时,她整个人都颤了,像风里一根绷得太久的丝弦,轻轻一拨,便要断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夜风揉碎,“你知不知道,我从前在沈府西角门扫雪,冻疮裂开,血混着雪水往下淌,你从门前过,骑着那匹青骢马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”
他怔住。
她终于抬眼,目光清亮,直直刺来,不躲不闪:“那时你十三岁,我十四,你穿锦袍,我裹麻布;你读《春秋》,我数簸箕里漏下的米粒;你嫌西角门风大,嫌扫帚柄太糙,嫌我挡了你去书房的路——你记得么?”
他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她忽然笑了笑,那笑却无半分暖意,只余下十年光阴碾过的沙砾感,“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‘黛黛’,是在我替你抄完三卷《礼记》誊本之后。你递给我一块桂花糕,说‘辛苦了’。那糕甜得发腻,我舍不得吃,揣在怀里捂了一整日,化成黏糊糊的一团,沾在衣襟上,洗不净,也刮不掉。”
夜风忽紧,卷起院中几片早凋的槐叶,簌簌掠过脚面。沈原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:“……我那时……不懂事。”
“是啊,你不懂事。”她声音轻下去,却更沉,“你只懂功名,懂规矩,懂沈家的体面,懂父亲的期许。你连我病了三日、咳得半夜呕出血丝,都是听老嬷嬷偶然提起才晓得的。你送了瓶蜜炼枇杷膏来,搁在西角门外石阶上,连面都没见。”
他胸口闷得发疼,想辩解,却一句也说不出。那些年,他确是活得理所当然,仿佛世间一切皆该围着他转,连她卑微的靠近,他也只当是理所当然的服侍。
“后来呢?”她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后来你中了探花,陛下钦点入翰林,沈家为你摆酒三日。我站在后巷墙根下,踮着脚,只看见你跨马游街的背影,大红袍子,金带束腰,连马鬃都比我的头发亮。你娘亲遣人送来五十两银子,说是‘谢你这些年照拂原哥儿’,又加了一句——‘往后莫再登门’。”
沈原闭了闭眼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。
“我没要那银子。”她忽然道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,“我把它熔了,铸成一枚小铃铛,挂在丫丫摇篮上。她哭的时候,铃铛就响,叮叮当当,像你当年骑马过巷,马脖子上的铜铃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,瞳孔骤缩。
“你不知道吧?”她歪了歪头,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笑,“丫丫生下来第三天,我就教她攥我的手指。她那么小,拳头还没核桃大,可攥得死紧,好像知道,只要松开,娘就会不见。”
风停了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彻底静默,连叶尖最后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,也凝在了半空。
沈原喉间一哽,眼前忽然晃过十年前那个雪夜——他披着猩红斗篷,策马冲出沈府角门,身后是父亲震怒的咆哮与母亲压抑的啜泣。他不知自己要去何处,只觉胸中一股火灼得五脏俱焚,马鞭抽得青骢马长嘶不止。途经西角门时,他瞥见雪地里蜷着一团灰影,是黛黛,跪在雪里搓洗冬衣,两只手泡得肿胀发紫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可她正仰着脸,朝他来的方向望。
他当时勒住了马。
她也看见了他。
四目相对,雪片纷扬落满她睫毛,她没笑,也没低头,就那么静静看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,像雪地里燃着两簇幽微却不肯熄灭的火。
他鬼使神差地翻身下马,解下斗篷裹住她肩头。她没躲,只是轻轻抖了抖肩,抖落斗篷上簌簌而下的雪粒,然后对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小的、虎牙尖儿。
他至今记得那笑容的弧度,记得她冻红的鼻尖,记得她呵出的白气扑在他手背上,温热而短暂。
可第二天,他便启程赴京赶考。
再回来,已是三年后,带着圣旨与敕封的“云麾将军”印绶,却只敢在十里长亭外遥遥驻马,看她抱着襁褓里的丫丫,站在新修的甜浆摊前,向过往行人扬声叫卖,嗓音清亮如旧,只是眉梢眼角,添了风霜刻下的细纹。
“我不是不想认你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是不敢。”
她没说话,只望着他,等他把这句话说完。
“你走后第三年,我托人打听过你。”他垂下手,指尖无意识抠着竹椅扶手上一道浅浅的裂痕,“听说你赁了这间院子,独自拉扯孩子,清晨推车,深夜研浆,逢年过节,连一挂炮仗都舍不得买。我……我写了七封信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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